蔡子強:為何泛民會遇上了冷漠

為了封殺泛民拉布的立法會議事規則修訂戰,隨着建制派的所有修訂在上周都獲強行通過,終於告一段落。

不單輸了給主席和制度 也輸了民意

事後,泛民說今仗是輸了給主席、輸了給一個不公義的制度。這當然都沒錯;但泛民沒有說亦不想說的,就是今仗,他們也同時輸了給民意,這才是最令人感到氣餒的。

有評論把泛民的反撲無力,歸咎為「雨傘運動後遺症」,無奈無力無助的氣氛瀰漫社會,因此就算泛民呼籲在立法會外紮營集會,但民眾的反應仍是非常一般,甚至可說是相當冷漠。這個分析當然也沒錯;但問題是,大家卻似乎有意無意間忽略或不敢正視一個事實。

中大香港亞太研究所在11月尾所作的民意調查發現,有49.4%受訪者贊成立法會應修改議事規則,以減少拉布情况出現;反對的只有30.1%。正反雙方是5比3,差距相當之大。這顯示建制派這次「反拉布」修例,其實是有相當民意基礎的。

輸了民意 也輸了群眾動員

有建制派議員在立法會的辯論中,便引述了這個民調結果來作為支持己方的論據。有泛民議員即場反駁,說如果泛民過去多年的拉布真的不得民心,為何又能在2016年選舉中勝出,且票數還多了?不錯,泛民是在2016年選舉中取得佳績,但大家其實心知肚明,這只是因為「梁振英因素」,而多於是拉布獲得支持。

就算我們放下民調結果不談,再看看群眾動員。當年反23條、反高鐵、反國教,立法會門外都有上萬甚至上10萬群眾集會抗爭。議會內外配合,聲勢浩大,令當權者感到巨大壓力,令23條和國教被迫擱置,而高鐵勝了也是慘勝。但今次反「反拉布」議事規則修訂,卻只得上百人,建制派仗打得頗為輕鬆。當中的強烈對比,泛民不能視而不見。

輸了民意、輸了動員,泛民或許仍可以不輸「鬥嘴」;但就算語言技巧可以把問題暫且耍走,不代表問題不需要深刻反思。

當拉布已經變成了「行禮如儀」

當年梁振英大失民心,甚至可說是神憎鬼厭,做得實在太過分時,泛民以拉布與之抗爭,尚能取得民眾同情。但當「梁去林來」,林鄭月娥處於民望高位,亦懂得把自己包裝成並非熱中政治爭拗,而是全力搞好民生,部分民主派卻依舊一味以拉布手段來與之周旋,這就讓拉布愈來愈難獲得同情。

借用激進民主派最喜歡批評溫和泛民時說的一句:拉布今天其實已經變成了另一種「行禮如儀」。

曾幾何時,拉布被部分民主派用作關鍵場合的非常手段,亦曾經在《版權條例》和梁振英企圖重組政府司、局部門等事件取得過成果。但慢慢地,部分民主派「食過翻尋味」,拉布再非只屬關鍵場合非常手段,反而成了一種「例牌」動作:例如每年財政預算案,無論是好是醜,都會例牌被拉布。甚至逐漸發展成哪怕只是單單一名議員不滿意某項法案或政策,他都可以拉布,讓議會陷入僵局,例如梁家騮和《醫生註冊條例》事件。

拉布因被「透支」而耗盡了民氣和光環

其中一次尤其讓我難以苟同的是,在「一地兩檢」決議案中,有泛民議員為了拉布,史上首次引用議事規則提出動議要求新聞界及公眾人士離場,不惜以新聞自由和公眾知情權這些真正的核心價值作為籌碼。這件事就連不少傳媒朋友私下都罵聲四起。我有一位記者朋友說得好:如果你是在申請法庭禁制令,只差幾個鐘頭禁制令就可頒布,出此下策大家就算不同意還能夠理解;但事實上卻完全不是這回事,結果拉多了幾個小時,「都唔知拉嚟為乜?」最慘是平白開了一個壞先例,若然有天建制派反過來以此削弱新聞自由和公眾知情權,泛民也完全失卻批評和反擊的道德高地。我覺得這一回真的有點「走火入魔」,而十分不幸,這卻偏偏發生在「反拉布」議事規則修訂戰的前夕,拉布最需要爭取民意同情之時。

泛民今仗打出的口號是「今日改議事規則,明天23條立法」。其實,如果拉布被好好珍惜使用,或許它仍可成為23條立法時的非常抗爭手段。只可惜,就是因為拉布已經被用得太盡,亦變得太過例牌,也因而一早被「透支」,耗盡了其民氣和光環,結果在今仗再難取得民眾同情。

動作一旦變成「例牌」,公眾便易變得麻木以至冷漠,令到拉布作為一種原本是想引發公眾關注有關議題的議會手段,這個功效也喪失。也就是這種層出不窮的拉布,讓公眾漸漸一點一滴地喪失對拉布的同情,甚至轉而厭惡。

若然連民意都輸 泛民就一無所有

如今「反拉布」議事規則修訂戰已告落幕,泛民在事後檢討時(如果他們還會檢討的話),得先接受一個事實,那就是己方確實在民意上是切切實實地輸了一仗。只有在這樣而非自我感覺良好的前提下,才能反思在緊接而來的幾場硬仗如《國歌法》、「一地兩檢」、《基本法》23條等,如何能夠汲取今次教訓,扳回民意,免於繼續欲振乏力。畢竟,泛民在議會中從來都是少數,以往如2003年,靠的並不單是票數,而是議會內外的結合,形成一場聲勢浩大的反對運動。如果連民意也輸掉,泛民其實一無所有。

慎防遇上冷漠的不止是拉布

其實,要反思為何泛民會遇上了冷漠時,又豈止單是在拉布這個課題上。梁頌恆、游蕙禎宣誓風波,會不會為議員的DQ(取消資格)從此打開了一扇門?屢次在球場上噓國歌,會不會為國歌法鋪平了大路?「勇武」地爭取「港獨」,會不會為23條立法提供了「子彈」,讓它比起15年前來得更加振振有詞?這些也一樣是要反思的課題。

有人說反正中共就會硬幹蠻幹,這些想來也多餘。但正如前述,如果能夠至少贏得民意,議會內外結合,泛民也試過形成一場聲勢浩大的反對運動,而不會像今天般輸得無聲無息、不明不白。

作者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1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