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子強:行無愧怍心常坦 身處艱難氣若虹

前言

「東北十三子」及「雙學三子」,已經被囚近一個月。自己作為中年人,看到這些青年人不為一己私利,而為理想公義,落得身陷牢獄,犧牲了寶貴的自由和青春,心裏十分難過。但在遊行、捐款過後,眼前似乎又再也沒有什麼可做了。剛巧最近從新聞報道中看到,「東北十三子」之一的黃浩銘,告訴探望他的妹妹,說獄中生活並不好受,他無時無刻也想出來見大家,並說非常渴望有人寫信給他,更在探訪過程中說了十多遍叫人給他寫信。於是,便提起筆來,寫了這封信。

阿銘:

看到你在獄中寫的公開信〈入獄雜感〉,知道你在獄中並沒有讓自己停下步伐,反而積極讀書、做運動,以及跟不同囚友聊天交流,並希望通過他們每個人背後的故事,來補充你對社會的了解。你說你會把監禁視為訓練、把苦難看成挑戰,期望自己這棵小樹一天會長成大樹。

看到這些後,感到十分安慰。不錯,對於很多正在念書的人來說,學校或許就像一座監獄;但相反,對於另外一些堅毅的人,監獄卻反過來可以成為一所學校。

獄中不忘讀書

很多抗爭者,例如南非人權鬥士曼德拉、意大利革命家葛蘭西(Gramsci)、前南斯拉夫國父狄托(Tito)等,都是獄中博覽群書之輩。但在這裏,我特別想提提其中一位。

我記得五四運動和新文化運動的精神領袖、中國共產黨主要創建人之一的陳獨秀,一生因為不斷與強權抗爭,曾經5次被捕入獄(1913、1919、1921、1922、1932),最後一次更一關就是5年。

1935年,國畫大師劉海粟到獄中探訪這位老友,原本擔心老友會一蹶不振,但卻只見陳的牢房裏書籍堆積如山。原來他雖然身陷牢獄,但卻沒有懷憂喪志,反而趁這機會可以暫且擺脫塵網,專心讀書、追求學問。劉見狀不禁驚歎老友之剛毅。到劉要離開時,陳更提筆寫了一副對聯相贈。結果,數年鐵窗歲月,反讓陳獨秀可以專心讀書,思想因而更加成熟,最後更出現了突破,看穿了共產主義,改信民主政治。

特別提起陳獨秀以及他的小故事,除了想鼓勵你在獄中好好讀書、不要懷憂喪志之外,更是希望想把當年他所寫那副對聯,轉贈給你,那就是:

「行無愧怍心常坦,身處艱難氣若虹。」

話說當日東北案,我記得當時閱報,在《星島日報》便讀到以下一段報道,說網上有一段視頻片段,顯示當日你其實曾經「一夫當關」,力阻數名「蒙面人」抬起鐵馬衝向立法會玻璃門。報道如此描述:

「在該段3分鐘短片中,有示威者群起大叫『衝入立法會』,有蒙面示威者更抬來兩個鐵馬,準備用來衝破玻璃門。但黃浩銘一個箭步擋在鐵馬前,攔着兩個鐵馬,大叫『停呀!唔好咁做呀!唔好咁衝動!』」

「有示威者用粗口大罵黃浩銘,亦有人大叫『撞爛佢(玻璃門)!』但黃浩銘不但沒有走開,還指着示威者罵︰『你撞呀!你撞咗我先!』堅持說:『村民唔係咁諗,佢哋有冇問過?』此時亦有其他站在黃浩銘一邊的示威者加入勸止,叫『信任我哋,唔好撞』。最終雙方僵持了近1分鐘後,鐵馬終被搬走,『鐵馬衝擊玻璃門』這幕最終亦沒有上演。」

我知道,你後來還為此被取笑和揶揄為「村長」。

外人或許覺得你十分激進,但前述卻顯示,在人人熱血上腦、情緒激昂的那一刻,你卻仍能夠保持冷靜和理性,讓我十分尊重。

不是一夫當關阻止蒙面人撞玻璃門、強闖立法會,阻止暴力發生嗎?為何今天卻因為「暴力」這個指控,而身陷牢獄?我只感到茫然。

我知道你問心無愧,因此很想把陳獨秀那兩句獄中說話贈你。

保持身心健全

看到你在信中說,你會每天做運動,並具體到說會跑步,掌上壓每天30下,sit-up也是每天30下,並說務求2至3個月內,可以減少5公斤。

做運動keep fit當然好,但我還想多跟你分享一個故事。

我記得,以前讀過南非民權鬥士曼德拉的牢獄生涯。他提到為了消磨囚犯的意志,監獄不准囚犯使用任何計時工具,也不讓他們有機會看到時間。但曼德拉為了維持鬥志,他就在獄中為自己做了一個日曆,他說一個人若不想被獄中生活壓垮,就要努力保持自己對事物的興趣,以及健全的身心。

於是,曼德拉努力維持自己的業餘拳擊嗜好,每朝早晨都會練拳;另外,就算不能長跑,他都會原地跑。他又把衣服洗得乾乾淨淨,把院子打掃得一塵不染。他認為一個人在外能夠成就豐功偉業,固然值得驕傲;但當身陷囹圄時,能夠把瑣碎之事做好,也一樣能夠為自己找回尊嚴。

所以做好運動、保持自律、管理好自己的生活,在獄中不失尊嚴,大家等待一個身心健全的阿銘回來。

用愛戰勝仇恨

最後,最高興的是,看到你在信中說,你不會仇恨,你會用愛戰勝仇恨。

美國前總統克林頓有一次邀請曼德拉到白宮作客,他說自己有幸見到這位曾經被關在牢獄之中27年的南非民權領袖,很想請教對方究竟是如何放下仇恨的。曼德拉是如此答的:

他說,這27年的牢獄生涯,摧毁了他的婚姻,也讓自己看不到子女的成長,所以確是讓他充滿仇恨。但有一天他在獄中幹着碎石的粗活時,忽然省悟到,牢獄生涯已經讓他失去了一切,僅剩下一樣東西,於是,他從此立誓,不能讓這唯一自己剩下來的東西,也都丟失掉。那是什麼?那就是——他的「心」、「靈」(mind and heart)。

我知道你委屈,但希望你能夠真的做到,不會仇恨,不會把你的mind and heart失掉。

曼德拉曾經說過:

「當我走出囚室,經過通往自由的監獄大門時,我知道自己若不能把悲傷與怨恨留在身後,那麼我其實仍在獄中。」

(As I walked out the door toward the gate that would lead to my freedom, I knew if I didn’t leave my bitterness and hatred behind, I’d still be in prison.)

監獄,是我這些平庸之輩的牢籠;但對於有作為的人士,未嘗不是一個鑄煉的場所。

阿銘,我知道,你非平庸之輩。

(這封信既送給黃浩銘,也希望能把同樣的一份心意,送給其餘「東北十二子」,以及「雙學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