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明亮在廣州

編按:台灣著名導演蔡明亮,上月把台北《來美術館郊遊》電影展,搬到廣州時代美術館,面向廣州觀眾。不少文青觀眾坦承,認識蔡明亮都因盜版光碟。蔡導直面這群觀眾,有何回應?劇場工作者麥榮浩,在廣州專訪蔡導,談談他與廣州的種種淵源。

文:麥榮浩

7月9日下午,當香港政府宣布因風暴關係中小學停課,廣州的文青正趕赴和蔡明亮的約會。晚上8點,文青們來到位於廣州黃邊的時代美術館,見他們仰慕多年卻從未一睹廬山的台灣電影巨匠。文青們不單來自廣州,更有冒着風雨從深圳、汕頭等地趕來的。即日起至9月6日,蔡明亮在廣州時代美術館做電影展《來美術館郊遊》。這是蔡明亮首次在中國大陸做電影展。7月9日晚上的見面會是影展前的預熱活動,是蔡明亮首次在大陸和影迷公開見面。

近幾年,兩岸關係解凍,愈來愈多台灣影視明星和知名導演編劇來大陸發展甚至掘金。台灣藝術圈中,陳界仁、鍾立風、胡德夫、陸蓉之、鍾適芳、王墨林等各界藝術名宿和推手亦早已登臨大陸並獲得廣泛關注。

蔡明亮如何看盜版

蔡明亮作為台灣藝術電影繞不過的電影大師,卻遲遲不來大陸現身,到底有何隱情?

蔡明亮表示,由於對中國大陸的不了解,他一直對來大陸做活動有顧慮。早幾年,有上海的大型藝術展邀請播放蔡明亮的電影,蔡導見盛情難卻,就把影片送去;怎料,後來有去看展覽的朋友告訴他,放映機壞了,影片根本沒放,相關負責人就不管了當沒事一樣……對於這事,主辦方完全沒通知他;如果不是有朋友看了並且告訴他,他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就是因為擔心大陸這類不靠譜事件,這幾年雖一直有來自大陸的各種藝術上和商業上的邀約合作,他都一一拒絕了。

另一個令蔡明亮有所顧慮的原因,是大陸的版權太混亂,各種盜版亂飛,根本沒有版權可言。他表示藝術片本來就不以商業為主要目的,如果還要擔心因盜版猖獗而影響戲院上座率的話,實在太無謂攞苦嚟辛。早前,因為有大陸盜版商在網上大張旗鼓宣傳自己如何用製作精良的方式重新盜版蔡明亮的電影系列,蔡導忍不住寫了一系列稱為《對賊念經》的文章和大陸盜版商公開對話,探討為什麼盜版行為在大陸可以被當成義舉,為什麼大家會把非當成是。《對賊念經》引起大陸網民熱議並分成支持和反對兩大陣營。

蔡導認為,每一個導演都有一套播放自己電影的標準,只有按着這套標準才能最完整最完美地播放電影;盜版、網上放映、各種刪節刪改版等,都是粗暴對待電影,看了還不如不看。蔡導這說法,令人想起1990年代王家衛《重慶森林》在香港院線上映,王導要求每間戲院要把音響推到最高來迎接電影開場交響樂下金城武和林青霞的追逐,結果大部分戲院因怕太吵而沒有按要求推高音響,真正按要求播片的戲院不夠一半。蔡導說:「每次坐飛機看見別人在座位前附設的小屏幕看電影,我就想,他們竟然要這樣看電影,為什麼這樣可憐啊?」

這些年,有大陸電影商想讓蔡明亮的電影上大陸院線。蔡導問:「你能保證電影在大陸原版上影不刪節麼?」沒有電影商能保證。

7月9暴風雨夜,在時代美術館,蔡明亮娓娓道來他和廣州的淵源:「我家祖籍廣東,後來我爺爺移居馬來西亞,落地生根。1992年我在台灣要開拍我編導的第一部電影長片《青少年哪吒》。當時我爸身患癌症需要來廣州醫病和療養,我陪我爸來到廣州。後來我爸在廣州病逝,我趕到廣州奔喪。所以廣州給我的感覺是有親人在,有回憶的地方。」

時代美術館先後三次邀請蔡導來廣州,並保證原版播放,按蔡導的要求來放映,終打動他來廣州,做他在大陸的首次影展。

為什麼選擇廣州

2007年,蔡明亮應法國羅浮宮之邀請,完成以名畫《聖施洗約翰》為題的電影《臉》。這電影不單破天荒在羅浮宮拍攝,更成為世界上首個被羅浮宮收藏的電影創作。2014年,他和台北教育大學北師美術館合作做裝置式影展《來美術館郊遊》。北美術館有好多落地玻璃,四面透光的環境不方便做電影屏幕投映;他用大量廢棄的樹枝鋪在窗玻璃上,既有遮擋光線的效果,同時把美術館變成奇幻的森林空間。影展中,除了獲威尼斯評審大獎銀獅獎的電影《郊遊》的正片放映,在展覽館並會連續不斷放映《郊遊》的各個已用上或沒用上的影像片段。現場有一些高麗菜抱枕,觀眾可抱着抱枕,用坐、躺臥等不同方式,尋找自己喜歡的姿勢去觀賞自己感興趣的《郊遊》的不同片段。美術館並答應蔡導的要求,把美術館開到晚上十二點,讓觀眾更自由地選擇進來看電影的時間。一般在戲院放的電影,最旺場的總是頭幾天;《來美術館郊遊》,高潮竟然在最後幾天!影展舉辦「夜宿美術館」,在館內搭起幾十個帳篷,邀請小學生和家長來美術館露營!「來美術館看電影,首先要好玩!小朋友來美術館,是為了發現新視野,尋找看事物的新角度新方式,發現跟現實生活不同的東西!」

廣州時代美術館是一個與居民區結為一體的美術館,展廳設在住宅樓的十九樓,在半空中向市民展示藝術,是廣州最別開新面的標誌性的美術館。自開館以來,多次舉辦國際紀錄片展歐州影像展,並多次舉辦打破美術館固定概念的活動。蔡導可以在這裏放心實驗他在中國大陸的《來美術館郊遊》。

「今次我選擇用紙作為布展材料,整個美術館會佈滿白色和黑色的紙張。紙既用來遮擋光線,同時當成屏幕做電影投影。你會在不同角落的紙上看到郊遊的各種影像片段。簡單的東西,手工的東西,是最直接最純粹的。你進來這裏看電影,將是全新的電影體驗!」

蔡明亮對今次影展定下的銷售目標,是要賣出一萬張預售票。這確實嚇了美術館負責人員的一跳,因為此前時代美術館的展覽幾乎都是不售票的。

蔡導說:「電影在當前的現象是大家愈來愈不珍惜電影了。盜版,上網下載,獲得電影的渠道太容易甚至不需要任何付出。只有大家都認真對待電影,營造播放電影的好的方式,大家才能感受到真正的電影。好多人買盜版搞下載,只是因為貪多,就算你用這種方式儲存幾千套電影都是沒有意義的事。像你們香港的前輩影評人陸離和羅卡的年代,他們是很難得才等到歐美日本笭地的經典藝術片在香港的電影院上演的!付出過,期待過,才能有美好的電影經驗。」

在美術館搞影展要先賣多少張票

去年《來美術館郊遊》在台北美術館展覽,創下了幾萬人買票看影展的紀錄,造就了看電影的各種新方式新創意。他相信時代美術館會造就一次全新的可能。

如果你有留意蔡明亮在微博上的《對賊念經》的第八篇,你就會明白一萬張票不是他信口開河,而是來自他過去十年賣票的真實經歷。從2003年開始,每有他的作品要在台灣上畫,他就開着一架麵包車,帶上他電影的御用男主角李康生,巡迴整個台灣賣票。這是因為,就算你的電影得了國際大獎,台灣的院線仍會擔心沒人入場而不敢放你的電影。每次他都會想盡辦法賣出一萬張預售票,讓電影院老闆安心上映他的作品。十年來,他在台灣的每一張票都是他親自賣出的。而在7月10號廣州方所書店的一場講座,蔡明亮即成功說服書店老闆容許他在書店現場賣時代美術館影展的票。據說是方所首次容許演講嘉賓在書店內以現金方式買賣別人場子的票。再次證明蔡明亮對電影的愛是如何打動別人。

在當藝術電影導演之前,蔡明亮在電視台工作了十年,也曾為主流電視劇和電影編劇。他絕對清楚吸引投資者吸引大眾的主流電影模式。而他今天的電影風格是他性格使然的必然選擇。既然選擇了跟別人不同的路,他不介意比別人付出更多去守護他所愛的電影。因為愛電影,他開創了把美術館變成電影院的全新觀影可能!

尤記得7月9在時代美術館,蔡明亮的夜話結束之前,他播放葛蘭版的《卡門》……我彷彿看見一個個觀眾抱着高麗菜抱枕,散在各個角落,坐着躺着舞着甚至倒立着去觀賞紙上的《郊遊》,就像蔡式電影的經典舞蹈……

作者簡介:生於九龍。詩人,戲劇編導,白臉小丑。廣州暨南大學中文系畢業。2005年在廣州創立「八十年代劇團」,游走香港廣州兩地。

原文刊於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