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實相夾──試談《希特勒回來了》的改編

《希特勒回來了》(Er ist wieder da)是一部諷刺小說,由德籍作家Timur Vermes在2012年發表。小說內容是德國元首希特勒醒於2011年的德國,他察覺自己穿越到了「未來」的德國,並一心想借電視和Youtube的力量重回政壇,再次為日耳曼民族奮鬥。原著作者借希特勒批評現代社會的各種問題,例如無營養的電視節目、大量土耳其移民和工業化帶來的環境問題等。

同名改編電影保留小說主題,同樣講述希特勒醒於現代德國,並想要改變現況,電影基於這條主線作自由改動。導演David Wnendt安排希特勒在媒體間走紅時經歷了比小說大的挫折,且結局更有另一層小說沒有的寓意。

原著小說只停留在諷刺娛樂方式和社會問題的層面,但電影卻增加情節和改動角色戲份,並配以電影語言技巧,探討虛實問題。在此,我想就情節結局討論一下。

結局真假

電影中薩瓦茲基(Fabian Sawatzki)的戲份增多,他象徵了一般德國人。當他以為眼前「希特勒」只是演員時,他認為希特勒是難得的怪才,並欣賞他的演說技巧。

但當意識到眼前的「希特勒」是歷史上的真實人物時,薩瓦茲基的態度完全改變。他害怕希特勒,並告訴上司貝里妮,希望可以阻止這個殺人犯。但他最後卻被隔離在精神院。

電影這個改動,以薩瓦茲基象徵了大眾,當一般人知道「他」是虛假和沒有傷害力時,會認同「假」希特勒的意見,認為他對德國社會的看法是一針見血,並希望由他來改變德國。但當知道「他」是真正殺過無數猶太人的希特勒時,卻害怕這個人加害社會,並顛覆了之前的認知,認為希特勒的言論在妖言惑眾,不再相信是有見地的評論。同一番言論,在真實和虛假,以及認真和玩樂的情況下有不同的意義。

在虛假的環境中,群眾只以玩樂的心態看待,但當成為真實,民眾卻拒絕相信,這樣真實和虛假間的轉變相當諷刺,他們的認知會隨「人」的不同而有改變。另外在拍攝手法上,導演也借了電影語言帶出這議題。薩瓦茲基由病房跑出醫院的一場,畫面以慢鏡處理,攝影機或左或右傾斜,畫面中有兩位醫護人員從後追上薩瓦茲,最後他們三人身影消失在白光中。

下一場是薩瓦茲基跑回片廠,希望殺掉眼前的希特勒。薩瓦茲基以槍指著希特勒要他走上天台,並在這個地方射殺希特勒和使他跳下去。在此,觀眾會以為這是真實發生,回到現代的「希特勒」就被象徵是一般德國民眾的薩瓦茲基殺掉。但這個希特勒在天台掉下去後,重新出現在薩瓦茲基身後,並跟他說:「你無法脫離我,我是你的一部份,由你的想法而生,而且這些都不是羞恥的」令觀眾在這場思考電影故事的「希特勒」真正穿梭了時空,還只是一個由眾多德國人集體幻想出來的不死之身。慢慢地,這幕場景漸變成綠色,並切換在片廠中,這段「真實」原來是虛構出來,只不過是「電影」的一部份。

這個伏線埋在前一場,醫院最後的畫面完於三人身影消失在白光中(組圖二最右),並沒有直接交代薩瓦茲基是否真的跑回片廠。看畢電影,就知道真實的薩瓦茲基並沒有回到片廠,而被關在精神院。由醫院到片廠是真實到虛假,跟前方希特勒形象由虛構變成真實,兩者互相倒轉。

群眾樂於接納一個虛構出來的人物和電影世界,反而發現真實的薩瓦茲基卻被視為瘋子,自己也因無法相信眼前一切而變個歇斯底里。

導演在影像語言上亦塑造出虛實相夾的效果,有助表現主題。薩瓦茲基回到片廠迫希特勒上天台間,鏡頭沒有直接拍攝他們二人,而拍攝鏡中的倒像。這個方式不但同時展示實像和虛像,同時暗示由薩瓦茲基回到片廠一刻是虛構的電影情節,並不是真實。隨後他們到達天台,鏡頭用了偏黃啡的濾鏡,色調跟電影一貫藍綠色調不同。這個顏色上的處理,同樣暗示了這段不是電影本身的情節,而是電影中的電影。

改編電影以增加的情節,和電影獨有的語言技巧,帶觀眾穿梭在真假之間,並令人反思為何同一種言論,在虛假和真實的場景下有不同的接受反應。原著小說一直只展示一個演員「希特勒」這個假像,電影卻一併展示了真實情況,使電影的寓意比小說更深。

仿記錄片拍法

電影在故事中帶出了真假的命題,同樣套用在拍攝手法上。電影中有一半是按劇本而行,另一半則是在街頭拍攝,真實拍下不同地點人群見到希特勒的反應。這樣仿記錄片的手法虛實相夾,同樣呼應了前文討論的情節。

原著小說中,很多情節講述希特勒在街上訪問不同人對社會的看法。到了電影,亦保留這部份,但電影改動得妙的是,導演打破電影的預演性,拍攝了街頭真實的回應。除了沿原著跟街上人訪問外,電影也實地拍攝在不同地點,希特勒跟民眾的互動。有民眾歡迎他,亦有人討厭。這部份的拍攝相信是事前或後有跟民眾解釋,不願意露臉的人會被打格。

在開首希特勒醒來時,他尋找元首地堡時經過布蘭登堡門,已被不少遊客見到並要求拍攝。這段場景的畫質較差,相信攝影師手持攝影機,並隔在幾層人群後,捕捉了民眾把希特勒當成景點的一刻。

其後當希特勒和薩瓦茲基在貝魯特中心廣場賣畫時,有不少人沿途經過時大笑,但也有位男士說:「如果2014年在這個廣場,有人模仿希特拉而民眾能接受,這對德國並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我能作主,我會把你趕走」。

有民眾將希特勒當作景點跟他合照,也有人見到車上的希特勒經過時,會高舉右手行元首禮。但同時有人對扮演希特勒的演員不滿,會對他舉中指。

原著小說中作者自然描寫了希特勒受歡迎和被嫌棄的兩種反應,但畢竟這些反應都是作者想像或推測而寫成。反而電影能以實時實地拍攝,真實地拍下街頭民眾見到希特勒的反應,即使他們明確知道眼前的希特勒只是演員。

雖然文學和電影都是重現現實,但兩種媒介的不同,在表達同一概念上也起不同效果。文學上最貼近現實的是「紀實文學」,但礙於媒介是文字,故還要經過讀者的想像,才能在腦海中重組一次現實。而電影最貼近現實的是「紀錄片」,在不經修改和採排下把畫面呈現給觀眾,直接讓人看見而不需要想像。這技巧用在這部電影上,使電影的寓意和藝術手法比小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