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入,也許沒有德國人想的這麼簡單

德國人對於自己的「融入」(integration)政策是很在意而自豪的。

赴德讀書前,一直幫助辦理入讀手續的教授幾次建議我盡力在開學前早一兩個月到:「海德堡房子不好找,更重要的是,你愈早愈可以開始integration。」也許是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住的地方,融入卻剛剛開始。她又建議去學校的Buddy Program或是語言學校的 Integration Course,後者可以提供德語之外,你需要了解德國的教育、醫療、工作、生活等等方面一個普通人需要知道的知識。

到達海德堡沒多久,我南下去朋友在瑞士的家過周末。那時尼斯慘案剛剛發生,我和她的瑞士家人聊為什麼恐襲總是發生在法國和比利時,在談到尼斯有大量北非難民和移民後,他們很快比較起法國和瑞士、德國——「法國人把難民扔在貧民窟裏,沒有工作,沒有融入,都是毒品和犯罪——好像美國的黑人一樣。瑞士人會很快幫助新移民學習語言,然後工作,德國也是這樣」。

在從蘇黎世回去海德堡的火車上,坐在對面的阿富汗少年用破碎的英語和我攀談,他不是難民,是被在蘇黎世的家人申請來團聚的,他不覺得說英語很必要:「你為什麼不說德語,這裏的人會幫助你學,很快就會,非常有用。」我問他來了幾個月感覺怎麼樣,他吐出了幾個詞:「和平、公平,沒有衝突,沒有戰爭。」

可萬沒想到我融入的第一課卻是觀察融入政策的某種挫折或失敗——星期日晚上在德國鐵路上發生的難民少年用斧頭砍傷香港和德國乘客,然後是星期五晚上慕尼黑奧林匹亞商場外伊朗裔德國男子涉殺十人。在德國民間流傳的一則視頻裏,在慕尼黑殺人逃逸中的男人對着幾個德國人大喊:「我是德國人!但我恨你們,我要殺死你們!」

「我不明白德國還有什麼沒有做好」

「我不明白德國還有什麼沒有做好的,我們接收了最多的難民,竭盡全力給他們提供幫助。」一位漢堡老人嘟着嘴從唇間擠出一口氣,這好像是德國人表示無奈或是莫名其妙的固定表情。「德國人對我們真的像對德國人一樣平等,尤其是普通人。」一位剛從德國中學下課的敘利亞難民也這樣說。

到底是哪裏出了錯?——媒體、學者、政客、普通人這一周都在討論這個問題。

有人說是宗教極端分子瞄準孤單、年幼的難民,迅速將其極端化——可顯然這無法解釋慕尼黑的德國殺人犯;有人說也許這和宗教無關,是兩個精神異常、反社會的個體受到某種刺激後的瘋狂之舉,警方不停表示沒有證據顯示兇手和ISIS或其他極端伊斯蘭組織有聯繫——可是火車傷人的少年確實在視頻裏宣布自己效忠ISIS,而慕尼黑案犯則大喊:「我要殺死你們(德國人)!」政府官員小心謹慎地表示,火車傷人案介於「精神異常犯罪」和恐怖襲擊之間,慕尼黑警方則委婉措辭:「當殺了這麼多人的時候,很難不假設這是恐怖襲擊。」

「德國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啊!」

「大量的精力花在定義這是恐怖襲擊還是精神病患者犯罪——這種討論真是太德國了。」一個常駐柏林的義大利記者這樣說:「在法國、比利時,沒有人有這麼多時間討論這些,也許這是德國人無法接受自己終於也上了恐襲名單。」這個觀察不無道理,周日慘案發生後城市、鄉鎮小報不那麼在乎政治正確,他們在標題上打個問號:「巴黎、布魯塞爾、尼斯,下一個:德國?」幾個不滿的居民也說,感覺上周尼斯恐襲還是另一個世界,這周兇手就到了五分鐘之外一條街上的房子裏,「德國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啊!」

難民的反應也很強烈,好幾個組織開始發起小規模遊行,希望能提醒所住之地的居民,發動襲擊的只是萬分之一都不到的少數個例,千萬不要只一想到恐襲就想到難民和穆斯林。一個在德國出生的阿富汗裔女孩哭腫眼睛說害怕,「為什麼瘋子代表了伊斯蘭,而我們要遭受罪名?」敘利亞難民少年說現在要更好地學習和工作,努力奪回定義穆斯林的權利。

但遺憾的是,看起來這已經晚了,不管人們如何定義恐怖襲擊,如何驕傲自己或其他德國人如何幫助難民融入,數以百萬計的難民在短短一年內湧入這個國家後,確實給整個社會的治安、文化、教育、就業提出各種挑戰;躺在維爾茨堡裏仍然深切治療的港人遊客也是恐怖發生過、繼續存在的明證。當呼籲理性、善意的民眾不住提醒人們防止簡單標籤的時候,也有很多人小心說出反方面意見。「這些事情確實是他們來以後發生的,對吧?」一位斯圖加特的汽車工程師坐在自家陽台上喝着啤酒,盡力委婉地說,他正計劃着和家人去慕尼黑過周末。他的中國妻子更加直接,來斯圖加特一年,她觀察到難民愈來愈多:「我分不清楚難民是哪裏人,就是看到中東那種面孔覺得害怕,坐車的時候如果離得近,我都不敢抬頭看他們。」

但也許「integration」沒有德國人想的那麼簡單。我來這裏時間很短,有一個直觀(所以也許有誤)的感覺,就是這個國家的人們遇到問題習慣通過實際的手續、制度去解決,迅速把事情制度化。例如慕尼黑慘案發生兩三個小時,市內醫院就已經全部準備好迎接大量可能來的後續傷者;市內外交通停滯,要給趕來的菁英警察讓道,就連通過慕尼黑領空飛向其他地方的航線,也都滯留始發機場;警方迅速掌握情况,要求記者和普通人不要分享照片,免得引發恐慌或給兇手提供情報——這也是德國人對於自己國家安全的信心來源。

可另一方面,這樣「德國經驗」的處理方法也許還是不夠完善。比如在訪問接收了幾百個難民的小鎮時,我得知雖然絕大多數難民是穆斯林,鎮上居民也熱心提供衣食住行各方面的融入,但鎮上沒有一座清真寺,也沒有伊瑪目可以幫助年輕難民理解經書、進行朝拜。很多鎮民其實也不了解國家具體的難民政策,有人認為難民拿到很高的政府補助,其實青少年每月只有100歐元補助;有人認為難民偽裝自己的年紀,因為看上去「他們像三十歲」。即使住在一個鎮上,距離不到十分鐘的居住空間,「我們」和「他們」的分野仍由語言和文化鑿出來。這個基督教人口仍然佔多數的國家,對於伊斯蘭和穆斯林的認識仍然尚在進行,並隨時可能被對於恐怖主義引致的恐懼騎劫。

作為歐盟強國……

而作為歐盟強國,德國人也許還沒能接受並非所有事情都能為自己掌控,難民分配首先就要和其他歐盟國家配合,希臘、義大利的邊檢疏鬆,就有可能放行很多原本不是難民的人;而席捲全球的宗教極端勢力,即使無法在物理層面從外面進入並滲透德國社會,但無所不在的社交媒體可以衝破時空封鎖,攻入脆弱的心靈。更大層面上的中東、美國、歐洲地緣政治更是超越普通人意志和意願。

去年這個時候我在雅典訪問國家經濟破產和退歐公投對於國民的衝擊,那時難民危機剛剛開始,大街小巷都有非洲面孔的年輕難民。希臘人沒有德國人這麼小心自己的言談,中產和工人階級都直言要難民滾蛋,或者滾回老家,或者滾去德國——「反正德國人覺得自己是歐洲老大,什麼都能解決,默克爾那麼仗義,那他們就趕快去德國吧」。

只一年,歐洲已經進入新的時代,不管能否接受和承認,德國終於也榜上有名,而一切才剛開始……

文:楊靜

圖:楊靜

編輯:屈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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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7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