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兆昌:寫在太陽花學運退場前:記三三○台北、新竹所見所聞

袁兆昌:寫在太陽花學運退場前:記三三○台北、新竹所見所聞

三月三十日清晨,我準備乘搭飛往台北的航班。地勤先生問我這個箱子那個箱子是什麼,我說:「都是書。」沒錯,我今次到台北是替香港作家朋友帶書。地勤送我面值新台幣五十元的悠遊卡(典型台灣好客作風),說些說慣了的叮嚀(像在歌唱)。早上九時許著陸,猜想稍後一如往常要捱港客陸客日本客交織起來的人龍,等候近一小時才過關。在洗手間行了個方便,施施然步出體溫檢查關卡,發現海關竟如此冷清……對啊!才九時許,這種夜行者飛航時間,得承認是有點瘋狂的。

袁兆昌:寫在太陽花學運退場前:記三三○台北、新竹所見所聞

僅兩天兩夜的新竹行程早就預備好,可沒想過會碰上太陽花學運最高潮的一個日子。就在二二八紀念後的十數天後,發生了一場據聞原初只是快閃而弄假成真的佔領立法院事件,引發許多在香港耳熟能詳的社運話題。發展至三三○凱道集會這天,我著陸機場後,接機休息區沙發上坐著幾個在看直播NBA球賽的人,旁邊有幾個在翻報紙的伯伯。報紙……我想起了,我念念不忘的是幾年前包圍立法會、後來被傳媒與社運界簡化為「反高鐵」的運動。當年,我和朋友去包圍立法會,為的是要會內議員直面市民,要他們知道我們並非反對興建,而請議員延長時間,並尋找機會讓第二個更節省資源的、影響最少村民的路線方案出台。後來,所有包圍立法會的市民,都被傳媒描寫為暴民,與我現場所見的,完全是兩回事。今天,台灣民眾同樣因為一個未向市民清楚交代的方案,以涉嫌違法的方式拖延方案的推行,以身試法地表達意願,同樣被偉大傳媒掛上「暴民」之名。

我在機場櫃位買了一張通行全台灣三天的電話卡,如常上網,繼續閱讀學生臉書、民間組織專頁,盡量不讀新聞報道,直接追讀發起運動的當事人、參與者與一些遠離運動的朋友臉書,得知事件發展狀況,同時又讀到一些陸生與香港學生的心聲。讀報紙是最快捷獲得異地信息的途徑,可是,這幾年許多場社會運動,港台兩地不少報章取態實在偏頗得難以置信,不少報道比小說更精彩。當下這種最不快捷的信息追尋是最貼近真實的,除非每個當事人有能力同時就單一事件寫成同一版本的假新聞吧。

機場幾年前開始裝修,加了傳統建築元素,在我心目中,現在是全世界最美的機場了。這座機場曾叫中正國際機場,近年被「去中正化」後,在名字上,就只剩下地區定位(桃園),沒了歷史定位。後來,那個決策者因貪污案被送進監牢,從台灣最高權力的位置跌到階下囚,並出現了健康問題,智力似有衰退。政治最殘酷的在於,民眾在有生之年看到大家所選的領導,不出幾年,就自天堂滑到地獄,從讚美、咒罵到同情,陳水扁三個字,很沉重。台灣確實曾由這個老謀深算的人掌權。有人揚言,當今掌權的馬英九,兩年後會成為陳水扁的同窗,此話基於他涉及去年九月的政治事件。有人在時事評論節目中,多番建議馬英九現在最好逃跑……

我們都知道,今天台北有那種氣氛,這個果,因決策者而起。民選議員把關不力。我們當年同樣質疑過代議政制體現的制度漏洞與不公義,同樣被簡化為「反高鐵」(其實我是反對興建路線的方案,尋求可節省成本的方法,如前述),今次「反服貿」所反的,並非服貿本身,而是反對貿易方案的審批過程之草率,反映制度失靈的部份。據我觀察,從學生發放的信息看來,對大陸的恐懼並不多,針對的絕非大陸,而是台灣民主制度的內部失靈、故障:民選議員無法再代表當下民意。立法院委員本是聽從民意的人物,這次事件卻只聽命於全島的民選領袖,正因民選領袖同時是黨團主席,而立委過半數議員都與民選領袖同黨。去年九月領袖用「黨紀」來免去黨員在政府的官職後,由於黨紀直接由領袖掌握,可直接執行,而民間投票意向則限在選舉年才執行,民意與黨紀有它們的時差,無法較量,出現了一批被譏為「奴才」的、「被綁架」的、沒有顧念民意的議員,在機器中行使他們早年被民眾委託的權力。又因行多黨制度,異黨立委成為國民黨立委的狩獵對象,手臂往往繞過那些參與學運的學生背後,施以陰謀論,評價學生一定有人指使,巴不得立即揪出「主謀」。

我提著背包,用那張附贈的悠遊卡乘搭高鐵接駁客運,經過乳牛牧場、地產項目、農田與荒地,來到桃園高鐵站。我乘搭曾在台灣引起爭議的高鐵,從桃園到新竹僅花十分鐘──我所享受的速度感,是踐踏無數人的家園後的快感。這種必然的共業,加諸遊客身上。

手機在播放的是三月二十九日的時評節目,國民黨立委被學者問到他們早前「根據什麼法去審查服貿」時,視頻下的回應是「秒殺」。這幾年的服貿公聽會,在台灣舉行過許多場;據曾多次參與的學者與民間團體所言,政府根本無法回應他們的提問。專攻法律的學者說:「假如有影響評估,大可告訴我們,到底是打算做、正在做、快要做完,可是無人能回答這種簡單提問。」即是說,在民主制度裡,立法好歹也向人交代工作階段;若答不出來,即代表根本沒有做評估。評估大有可能是「利多於弊」?又或者經分析後,力陳利弊,然後由立委遊說,由民眾參考、判斷。可惜,一直以來的「利多於弊」並沒有評估報告作為理據,總統只像競選廣告一樣不斷「跳針」。

在立法院上,大多數委員同時是黨員,黨主席同時行使了他兩種(民選領袖與黨主席)權力,要他的黨員在立院上以防反對黨再次阻撓,在短至半分鐘的時間內通過服貿。這個黨在議會既佔大多數,理應更有資源(社會精英)協助他們,向民間解釋方案如何,如前述,根據曾多次出席方案公聽會的學者所述,會上根本無人可回答他的發問:一,方案依什麼法來審批;二,影響評估在哪。我想,「反高鐵」不也一樣嗎?香港代議政制的民選成份,仍有一大部份只懂唱和、不辨是非的議員掌管立法過程。

民間希望先知道方案優缺,政府依法審議,訴求卑微、合理。

新竹高鐵站曾參展第八屆威尼斯雙年展,它與傳統火車站連貫起來,走在小天橋,就像走在一隻鳥的翅膀上。高鐵站附近的建築物,也像我在那些談建築的書裡看到的,每座都具參賽水平。六家車站與日本車站一致,窄軌火車車廂一如日本電車,長座椅是絨布沙發。網絡十分流暢,我在手機同時打開視頻程式與臉書,一邊繼續重溫台灣本地時事評論節目,一邊刷新臉書信息,兩種信息同時灌進眼裡、耳裡,讀到有既得利益者、預算自己在服貿通過後賺過十億的老闆一篇逾萬字的文章,在臉書分享了上千次。

袁兆昌:寫在太陽花學運退場前:記三三○台北、新竹所見所聞

自火車站走到住處,穿上黑衣。時近兩點。相約我伴在火車站等候,路過小店看到電視新聞在報道凱道實況,人潮正在湧進去。過了馬路,對面就是火車站。有個阿伯站在我左側,問我:「你也去台北嗎?」打量他的裝束,就像香港一般愛賭馬的那種伯伯。奇怪他怎麼知道我要去台北。

「對啊。」這兩個字,沒揭穿我的香港身份。「我打算去看看。」他這麼輕描淡寫,一個人,一個跨肩掛著的小包,身上沒穿黑衣……啊!是因為我穿了黑衣,才被問及。

「新竹多人去嗎?」我問。

「奇怪呢,這裡的人不大熱衷。」語帶可惜。

「可是他們(學生領袖)明明是從新竹來的……」

伯伯想了想,明白了我的意思,仰頭說:「啊!對啊!就是了。」綠燈亮起,更遠的歷史就不多說了。

沒跟他說再見,自顧自地找我伴。找到了,相認了,買了到台北的客運票。排隊的全是學生,都穿黑衣。

伯伯沒看見他們。每人都有自己的視野。

沿途繼續看時評節目,年紀輕輕的大學生,與大人辯論一點也不輸,他們在談的是大人未做什麼、做錯什麼,我像在上課,聽著學生如何遊說節目嘉賓那些國民黨立委,簽署一份由學生草擬的承諾書,不亢不卑,把道理說完,等立委回應。雙方已不是第一次交手,台灣這麼多電視台,就有一個這樣的電視台連續四小時播放的辯論節目。眼見學生面對無數次挑釁,都回應得恰到好處,並立即扳回優勢。隨身這台手機成為我重要的教材。與此同時,臉書不斷更新的是凱道現況。

在三二三、三二四佔領行政院學生與市民被暴力鎮壓的影片與照片曝光,行政院長說只「拍肩」勸導,有人製作了多種幽默的圖片反諷,有學者被毆打的片段隨之在臉書上更新,有媒體呼籲民間報料,越來越多滿地鮮血的照片,開始令人顫抖:到底學生與市民那夜是怎麼過的?政府倒也幽默,終於找出學生攻擊警察的片段:有學生用一張棉被攻擊警察。 (他們好像召開了記者會發佈片段?) 這可不是我編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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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台北轉運站下車,沿路幾乎都是黑衣人,有的手持太陽花。有人向我問路,我說我也是隨黑衣人走。路旁有個學生向民眾解說,他們不是反服貿,而是在尋求程序上的透明、公義,這其實也是馬英九參選時的承諾。我光顧了賣麥芽糖的小販,圓餅有點像太陽花。我和伴走到公園路,人潮中有點不知所以,遠看不見東門,路很寬,人太多,有些已坐在巴士站的簷上,巴士站電子板仍亮著車號班次,可在抵達狀況一欄,全都閃著「延誤」。

糾察叫大家坐在路面,讓出一條通路。相隔幾百米的人群如何傳訊?糾察把信息當作口號,人群齊聲叫唤,把信息這麼傳開幾公里,馬路就這麼開了。不斷有人舉牌,有個橫幅印了官員的臉,旁邊有他曾說過捍衛民主自由的話 (在台灣這叫打臉),以昨是指出他的今非。有嬸嬸寫了個「我養狗,不養狗官」,創意驚人,也有人叫馬英九下台,但現場和應的人不多。許多年輕的爸爸媽媽帶著孩子來,為他們戴上頭巾,孩子手執太陽花,走著、走著。有市民自發製作太陽花紙品工藝,大家都排隊領取。有三個穿上機械人道具服裝,派發頭帶。集會現場電訊繁忙,接收不良。我們自三時坐到五時許,大家安靜地坐著,仰看糾察走來走去,有時在扶著要離場的老者,走長長的路,有時唤著同伴協助他們向靜坐的人派發物資。他們都十分健碩,聲線卻早唤得沙啞。

袁兆昌:寫在太陽花學運退場前:記三三○台北、新竹所見所聞

猶豫了許久,擔心交通問題,還是動身回新竹。沿途看到吉野家在大門貼便條說食材缺貨暫停營業,是人潮帶動了生意。轉運站,回新竹的人太多,要打三個蛇餅才可上車。真想跟新竹伯伯說,自新竹到台北的黑衣人也不少。

回到香港,我每晚臨睡前花四小時跟進每天上載的時評節目,有時在廁所亮著手機看,有時在床上看到一半睡著,翌日追回另一半。學生看法、深藍傳媒一一都看。台灣總是香港的鏡子。

四月十日,如無意外,佔領立法院學生退場。我們記住今天,台灣這群大學生「暴民」在早已失焦的傳媒評價與定調之間,給我們上的這一課。

原文載於作者網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