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暴力時 教師必須秉持中立?

「具體情况中,即使討論暴力抗爭,教育界已早有共識,討論時教師必須秉持中立、為學生提供正反均衡的意見,並需清楚指出法例以及風險所在,以至暴力抗爭可能對其他持份者造成的影響等。」

以上是來自香港通識教育教師聯會上周在其網站刊登的聲明。這份聲明令我迷惘:與學生討論暴力抗爭時,教師必須秉持中立?暴力是中性的?我細閱這段文字的上文下理,上文並無任何前置條件,下文並無任何「但書」,故此摘錄這段論述,並無斷章取義。

反暴力是人類文明基本原則

美國強調政治正確,老師在教學時保持政治中立幾乎是人所共守的基本原則。但在最近總統大選中,美國10名曾被選為全州或全國年度最佳老師的獲獎人,聯名發表公開信呼籲老師支持希拉里、反對特朗普。他們公然違反老師保持中立的原則,就是因為要救救孩子。支持哪一名總統候選人,純粹是個人政治立場,沒有對錯之分。正如支持梁振英連任,或支持曾俊華競逐特首,純粹是個人的政治立場,不涉及對與錯,故此老師必須保持中立。反暴力卻不是主觀意見或個人立場,而是人類基本而共通的價值觀,與公平公義一樣,是人類文明的基本原則。違反了,便是錯。

在意見和觀點的爭議上保持中立,並不等同在基本的道德價值上保持中立,否則人類任何行為都可以因意見不同、立場有異而合理化。同一個行為,從這個觀點看是對的、從那個觀點看是錯的,一切行為的對與錯,都變成意見和觀點。意見是自由的,你的意見、我的意見、他們的意見,全部享有同等分量。於是在我們孩子尚未成熟的心智中,使用暴力和反對暴力被貶值成為芸芸眾說中的一項意見,沒有對錯。

該聲明又表示:教師必須秉持中立,「為學生提供正反均衡的意見」。暴力是有正反均衡的意見?何為「正反均衡」?像媒體報道立法會選舉候選人一樣,必須給予每名候選人均衡的篇幅?老師為學生「提供意見」的時候,對暴力的負面評述,必須用同等分量的正面評述來均衡它?使用暴力原來有這麼多的空間和彈性來作正面論述?橫看是暴力,豎看是勇武,側看是英勇?街頭暴力如是,校園暴力如是,性暴力如是?

該聲明亦表示:老師「需清楚指出法例以及風險所在」。該聲明不要求老師指出使用暴力的對與錯,卻要清楚指出「法例」以及「風險所在」。如果沒有風險,例如在使用暴力時戴上帽和口罩,沒有被人認出的風險、沒有需要承擔刑責的風險,就可以安心使用暴力?

老師帶領可讓孩子達到思想心智成熟

老師的教導,對學生影響深遠。我並非通識科老師,但是教過通識科。在一些難定對錯的意見爭議中,討論完畢時學生最想知道的,是老師最終的立場,因為學生普遍認為老師知識廣博。在網上知識唾手可得的年代,為何還要老師?為何更要老師?就是因為老師的帶領,可以讓孩子達到他們只憑自我探索無法達到的思想和心智成熟。

有老師說:「複雜的政治和社會議題很難定對錯,爭議到地老天荒亦未必有定論。故此我不會定義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老師的責任是培養學生明辨是非的能力,傳授他們分析複雜事情的工具,並透過前人的研究和集體智慧所得出的理論和原則,配合今天思維,以辯論、多角度思考、研究,讓學生可以在無畏無懼的共融環境下,以尊重不同意見的正面態度,作出他們自己的結論。」對涉及主觀意見和個人立場的爭議,這取向是對的。

亦有老師說:「作為一個公民,老師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對社會的不公義,提出尖銳的批評;對政府施政的失誤,作出痛擊。制度上的不公,使貧者愈貧、富者愈富。普羅大眾每天為口奔馳,不會察覺到制度的剝削,更不可能對其提出控訴。老師有責任以其所學,積極啟蒙我們的學生,並參與社會活動,創造一個更公平公義的社會。我不會因為自己是老師而壓抑我對社會各項爭議的看法。如果社會制度歧視同性戀者,我會挺身而出,炮轟這制度的不公。否則課堂作為知識和意見的市集,不但死氣沉沉,而且會失去其存在的價值。」在涉及人類基本價值的議題上,這取向是對的,包括公平、公義、反歧視、反暴力。

「必須中立」這「共識」如何得出來?

在極端情况下,我亦會使用暴力。如果我生長在日本侵華時的南京,面對虐殺我們婦孺的日軍,我會毫不猶豫還以暴力。如果我的家人受到暴力傷害,我唯有捨命保護她們。但在暴力面前,個人的力量是這樣微弱。正是因為老百姓在暴力面前的無助,故此反暴力成為文明的基石。聽到老師要以「秉持中立」的態度與學生討論暴力,我只能用我微弱的聲音表示:不同意。我亦要討教:在討論暴力抗爭時「教師必須秉持中立」這個教育界的「共識」,是如何得出來的?

作者是教育工作者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6年12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