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女伶——記Emmanuelle Riva

於一月二十七日以八十九歲高齡逝世的法國演員艾曼妮.希娃Emmanuelle Riva,從影一生似乎都在演繹攸關記憶與人類情感的角色。常與電影作者大腕合作的希娃,身影遍見於阿倫.雷奈執導、杜哈斯編劇的《廣島之戀》(1959年)、奇斯洛夫斯基顏色三部曲之一的《藍》(1993年),和漢尼卡的《愛》(2012年),更憑此片獲得法國凱撒獎最佳女主角,是該獎項成立以來最年長的得獎者。這些最為觀眾稱許的角色裏,希娃都彷彿在探討記憶和自我、身分、過去,以至歷史的問題。

◆廣島之戀

《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講的正是記憶的虛假和憶記的不可能。法國女演員來到廣島拍攝宣揚和平的電影,邂逅日本男人談一段只能有一天長的戀愛。過程中穿插女主角在紀念館看到廣島核爆災後的景况,感染核污染而變異的兒童長成扭曲的肢體,和男女交歡親密的身軀的影像交疊。(我看見了……那些新聞片段,我都看到了。她說。在廣島你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沒有。他說。)然後又交集女主角在法國淪陷期間和德國士兵偷偷相戀,戰後被人視為通敵剃頭羞辱的過去,藉一段不可能的愛情探討歷史和個人的記憶,和理解他人過去的可能與不可能。電影在回憶和現實、畫外敘事和畫內對話之間自由跳躍,實為有聲電影早期實驗極端聲畫分離的技法,這點奠定了《廣島之戀》在電影史上的地位。

《廣島之戀》固然是導演阿倫.雷奈為法國新浪潮電影的初試啼聲,也是本職小說家的編劇杜哈斯初次嘗試電影創作,為她日後執導演筒埋下伏線。《廣島之戀》的故事糅合了二人作品中重複出現的命題:阿倫.雷奈對戰爭歷史紀錄、記憶與虛構的興趣,還有杜哈斯對滅亡、末世、不可能的愛,還有平等烏托邦的執念(整座城市憤怒,反對,一國人民對另一國人民施予的不公、一個種族對另一種族施予的不公、一個階級對另一階級施予的不公)。希娃飾演的「她」幾乎圓滿化身為杜哈斯小說裏反覆出現的女性形象:拘謹而我行我素的知性外表下,是飽受抑鬱、欲望、記憶和妄念所煎熬的精神,總是歇斯底里至形迹瘋狂,極難親近但又難以抗拒。希娃的「她」眼神時而空洞時而惶恐,在「他」(岡田英次飾)懷裏時表情有時舒懷更多是惆悵,彷彿總活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內在世界,只在回憶時向他打開。鏡頭聚焦的都是希娃的表情裏那種痛苦的美。

或者是《廣島之戀》給人留下的印象難以磨滅,希娃一些早期演出也頗有杜哈斯女性的影子:在Jean-Pierre Melville的《牧師李昂.慕杭》(Léon Morin, Prêtre,1961年)裏她飾演一位在法國淪陷期間愛上年輕牧師的共產黨員;在Georges Franju的Thérèse Desqueyroux(1962年)中她則演繹同名小說裏一個因為婚姻生活苦悶密謀毒殺親夫的女人(香港人熟悉的Audrey Tautou數年前也在新版中演出此角)。歐美六十年代影壇充斥着那些常出演新浪潮電影導演作品的繆斯女星如Brigitte Bardot、Anna Karina、米亞花露(Mia Farrow),或者是乘嬉皮士文化和反戰運動之風的女星珍柏金(Jane Birkin)和珍芳達(Jane Fonda),但希娃都不符合這些女演員在流行文化裏構成的刻板形象,沐浴在多次高調婚姻離合的花邊名氣,或者是政治運動的鎂光燈之中。希娃雖然沒有完全息影,但在七八十年代起不再出演什麼戲分重的亮眼角色,也一直保持私生活低調。與此同時她亦活躍於戲劇圈,在2014年曾於Didier Bezace執導下在巴黎出演杜哈斯的一齣劇作Savannah Bay,也出版過詩集。

◆藍

在奇斯洛夫斯基的《藍》裏,希娃飾演女主角Julie(Juliette Binoche飾)患失智症的年邁母親,當女主角車禍後喪失丈夫女兒,去探訪住在護理院的母親,她就一直把女兒當成自己的姊妹,終日看着電視裏無意義的畫面發呆。全片中女主角極力擺脫失去家人的哀傷,拒絕承認失落,甚至賣掉一切意圖藉此象徵新生活,但希娃飾演的失智母親反面去比喻失去記憶、活在過去的真正景况,就像電視裏重複那些走鋼索、跳笨豬跳的人一樣,是失去實地凌空的生活。記憶之所以為記憶,正因為我們活在當下此刻,沒有將此時和過去混淆。希娃在此片的戲分不重,但她的存在對故事命題有揭示性的作用。

◆愛

到近期由希娃主演的《愛》,記憶這個命題更是發展得淋漓盡致。她飾演的退休音樂教師與丈夫同居,一直相親相愛,因中風導致半身癱瘓,到後來慢慢失去神志和自理能力,既是考驗她和丈夫的關係,也是質問記憶和身分的連繫:如果你記憶全失,你仍是(旁人所愛的那個)你嗎?如果你表現得不再是其他人腦海裏那個你,你仍是你嗎?這些與愛、與照顧又有何關係呢?希娃由片初的倔強自矜到最後的毁壞,牽動着全片的節奏,演出為她帶來最佳女主角的殊榮。

重看《愛》一片幾乎便和希娃的《廣島之戀》互相呼應,都是關於愛與死、生存之難的故事。杜哈斯當年在劇本上那句幾成警句的「你殺死我,你讓我快樂」(tu me tues, tu me fais du bien),由希娃以畫外音讀出,咬字吐句彷彿都如杜哈斯所願一般,來到數十年後的《愛》,在丈夫用枕頭悶死她以求令她脫苦一幕上,也恍如隔世一樣,可以拿來當註腳。艾曼妮.希娃或者從來沒有成為舉世矚目的大明星,但從影一生以後,定必令人難以忘懷。

文:楊焯灃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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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