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台灣都市社會運動先驅夏鑄九 抗爭。告別悲情

夏鑄九教授應理工大學社會創新設計院邀請出任思想家,事前他先來講一星期考察香港的公民社會組織和文化創意機構。他特別請記者帶他到添馬艦政府總部,看看華人建築師嚴迅奇設計的「門常開」,並遙想他錯過了的一場佔領運動。年逾七十的夏老師頂着一頭蓬鬆白髮,身為台灣大學城鄉研究所的開國功臣、台灣城市研究最享負盛名的學者之一,他自己對於佔領和社運毫不陌生。他接受的後六八的社會科學和建築教育,以及他和學生積極參與的多場台灣都市運動,說明了他的城市研究專業如何以抗爭手法,推動台灣社會進步。

走到「門常開」,夏老師跟我們談風水,說維港,討論政府總部的座向。他好奇地問我﹕「誰是陳雲?」我跟他解釋了一遍。「其實YC(陳允中)已經給我解釋過了。」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副教授是他以前的學生,雖然陳允中已解釋過,但他還是請記者和攝影記者再跟他說,證明他對佔領運動的確關注。他明白一場社會運動中總是有很多內部因素,有時學生可能做錯了決定,當時看得他既緊張又心痛。

社會運動的激情他當然明白。六十年代他在台灣念建築時,建築還只是工程學院的一部分。直到一九七三年他到美國,在哈佛和耶魯接連念建築和都市設計碩士。「當時美國一九六八學運餘溫猶存,拉丁美洲同學看到我,知道我來自台灣,都說台灣是小法西斯國家。他們很討厭台灣,說毛主席是英雄,蔣介石是魔頭。」一直接受建築、工程和規劃的技術訓練的他當時受到很大衝擊。「那時我認識一些華人同學,他們告訴我馬共和李光耀之間的事,李光耀做的事非常噁心,哪像今天他過身時人們對他一片讚美!」

六八一代的思想啟蒙

五年的專業訓練後由美回國,原本已經做好要成為規劃和建築師的準備,但他的老師漢寶德提議他,不如協助土木工程系成立一個新的建築所,那就是台大城鄉研究所的前身。教了一兩年,「我發現我不能再做professional,一教就是一輩子,我知道我已為後半輩子做了選擇」。於是他申請經費,再次出國,到柏克萊念博士。

「六八年後的美國,是最有理想的一段時間。」首次出國他感受到美國後六八的餘溫,但一方面當時他一直接受的是技術訓練,二來經驗不足,他說八二年再度出國才是真正眼界大開。

「在台大我一邊教書,一邊接案子。什麼類型都有,但無論如何執行起來都不是這麼回事,被扭曲,不知道問題在哪。」後來他慢慢掌握台灣城市問題所在,第二次出國念博士就是一場思想革命。

「當時正值六八一代剛開始進入學院,他們都是最優秀的學者,為整個人文社會學科帶來翻天覆地的改變。第一次出國時,圖書館只有一本哈維的New Marxist Approach,不但我看不懂,連教授也看得似懂非懂。後來第二次出國時,結構主義、批判歷史、後現代主義等都在地理學、社會學、歷史學等把實證主義徹底打垮,那時我才懂得發問,懂得思考如何以專業知識回應社會變遷。」

對於第一次出國時老師有多爛,他舉了一個例子。「關於發展中國家的污染問題,有個美國教授說為何香港的空氣差,就是因為中國人炒菜用很多油,油煙很大!」一些美國學生深信不疑,華人學生就搖頭嘆息。「發展中國家沒有一套自己的理論,他們的城市研究理論都是由西方移植過來的,根本不適用。」

訪台灣都市社會運動先驅夏鑄九 抗爭。告別悲情

尋找台灣適用的都市理論

夏鑄九兩次出國之間在台大教書和工作時,慢慢明白到台灣社會正開始城市化和工業化,很多城市問題亟待解決,念博士時他就決心找尋一套台灣適用、而非西方移植過來的都市理論,解釋台灣情况。

「念碩士時有幾個老師到委內瑞拉首都Caracas為政府做規劃,出了好幾本書,但我看來都沒有抓住問題核心。第二次出國時,老師是新馬克思學派,他分析Caracas的交通問題如何跟官商勾結和土地炒賣結合在一起。委內瑞拉是產油國,沒有石油危機,所以學美國鼓勵全民駕車,於是塞車塞四小時是等閒事,建築系學生要坐車途中畫圖。學者將Caracas的交通問題連結到土地炒賣,跨國公司和政府如何勾結, 石油利益就跟資產階級結合在一起。」城市問題,不是微觀的技術問題,而是社會和政治問題。

夏老師為這一套新馬克思理論深深着迷,認為可以解釋台灣的城市和社會問題。「六八後的學者告訴大家要以全新眼光面對整個世界。那時覺得整個社會很有希望,眼下都是社會改革,深信真能改變世界。」於是他逼自己一年內盡量把論文寫完,回台大教書。

由戒嚴監控走到公民社會

要在國民黨的白色恐怖下教授新馬克思理論,自然逃不過情報機關。七十年代他出國念碩士之前第一年教書,一個跟安全單位有關的親戚告誡他上課太不小心,常常亂講話。「那時我嚇死了,整天在想自己說錯了什麼,我就明白學生當中有情報人員監視。那天什麼事都做不了,坐在椅上嚇壞,那是真實的台灣。」

「我在在哈佛燕京圖書館,發現一些梁思成寫的建築史文獻,想帶來台灣,但簡體字不能帶進來。原本我已經打通關係,告訴當局說這些是學術材料,但最後他們還是把字剪掉,只留下一堆圖畫,這已經很通融,不把你抓起來關就客氣了。」

後來他念博士後回台已經是八十年代中期,台灣快要解嚴。「我的學生都很活躍,我一早知道一直有人在教室對面的宿舍監視我們。後來到陳水扁做總統時,有一天有個學生坐在我對面跟我討論,他說自己就是調查局派來監視城鄉所的。那時我已經有經驗,我說很好,你繼續做,如果換了一個人我還不知道是誰,他也承認你們也沒有在幹什麼。」

八十年代中期之時,台灣社會風氣慢慢開放,民進黨亦正式成立,剛起來的公民社會為台灣民主化做好準備。那時夏鑄九和學生深深感受到台灣社會的不安和躁動。一九八九年的一天,「我跟學生說是時候搞一場都市社會運動了,我們還在討論最有潛力搞起來的是公共交通運動。我們實在太蠢了。」因為話音剛落,兩個星期後,台灣爆發了歷史上首場都市社會運動——「無殼蝸牛運動」。

訪台灣都市社會運動先驅夏鑄九 抗爭。告別悲情

無殼蝸牛運動

「一個小學老師拿存款買房子,人家說你只能買到一個房間,於是他又再存錢,一年後只能買到一個門板。氣得大怒,他原本是個三民主義、民生主義的信徒。孫中山的民生主義就是社會主義的土地政策,土地不能商品化。」夏鑄九的學生積極加入了這名小學老師發起的社會運動,一起發起「萬人夜宿忠孝東路」,佔領台北市中心的黃金地段,甚至找來樂隊、藝術家等作街頭表演,據說是台灣首個「告別悲情」的抗爭運動。社運嘉年華和唱K,夏老師也許是先驅。

夏老師將台灣的房屋問題歸咎於土地炒賣。「國民黨搞土地改革,中國歷史上農民第一次有土地可以耕種,國民黨創造了自耕農階級。也能以農養工,才有台灣成功的工業發展。這是國民黨在台灣早期得以安定的原因。可是七十年代都市化和工業化開始,國民黨便忘記了孫中山的政策。台灣企業賺錢,並靠剝削勞工生產商品出口賺錢,再將利潤通過土地炒賣,轉化為財富再積累。」今天台北雖然房價比香港便宜一截,但跟收入相比,上升幅度比一九八九年無殼蝸牛運動時還驚人。

夏老師認為在香港和台灣,要抗衡發展霸權的思維非常難。「一九九七年陳水扁任台北市長時,要把林森北路一帶的貧民區拆掉建十四十五號公園。那個地方原本日治時是墳墓,一九四九年跟着國民黨到台北的非軍人或者是沒有軍眷宿舍的窮人,沒人照顧之下就建屋。陳水扁沒有按照承諾為他們安排搬遷,就堅持拆公園。我們的師生就起來,要求先照顧居民的住屋,反對民進黨的綠色推土區。結果一堆民進黨支持者把我們城鄉所的電話打爆,說我們藏污納垢,包容那些好吃懶做不事生產的貧民!」

寶藏巖保留 台北保育勝仗

今天台大附近的河邊,有一條依山而建的村子叫寶藏巖,它能逃得過被拆的命運也是城鄉所的努力。當年一些隨國民黨來台的軍人和家眷沒有安排住處,就在寶藏巖建起房子來,一住幾十年。一九九七年前後台北市政府希望拆除這些「僭建物」,城鄉所的師生立刻進駐進行研究和考察,希望保留寶藏巖。城鄉所派出夏鑄九跟政府談判,他的對手是時任台北文化局局長龍應台,萬萬想不到的是,「坐下談了半小時,龍應台便直接答應保留!」今天的寶藏巖已是一條藝術村。經過了十四十五號公園的失敗,這是台北都市保育的勝仗。

今天夏老師還是聲如洪鐘,雖然頭髮漸漸花白,但一星期在港的考察行程,他還是幾乎不喝水不上廁所、馬不停蹄地到香港各地考察。這幾年他從台大退休以後,到南京擔任訪問學者,觀察和研究中國城市化這場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最迅速的城市化運動。他在兩岸三地考察、研究的心得,將會在九月廿五至十月四日,在理工大學的十日節跟香港人親身分享。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