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價泰君 奈何兩難

泰王普密蓬周前去世,泰國看來舉國悲傷不已,軍人政府更是宣布一整年的哀悼活動。上網一看,連我們這些東南亞國家的好一些國民,都紛紛對泰王的仙遊,好像表達出多於對鄰國君主駕崩的禮節性致意的傷感。我想,箇中最大的原因,可能是普密蓬業已在位70年,橫跨了好幾代人。雖然泰王是鄰國的君主,而且泰國雖然內部軍人政變迭起,但在近代史裏泰國嚴守中立(有時甚至是如第二次世界大戰裏「借道」於日本皇軍侵略馬來亞般的「積極」中立),沒有顯著的對外侵略歷史(與接壤的鄰國時有邊界衝突不在話下),再加上泰國的服務業是舉世著名地溫柔體貼好客等,所以連鄰近國家與地區的國民,皆把普密蓬看成是泰國的象徵,對於他的逝去極為傷痛。

我雖然也有在包括本報的各國傳媒裏分別撰寫或受訪於一些關於普密蓬去世對區域局勢影響的文章和節目,但都力求(就如泰國在外交層次的通常舉措般)從中立的角度去如是做,而沒有太多的表達出對普密蓬去世的內心感受。坦白說,這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我自己的內心其實近年來對普密蓬的想法與評價,其實至今(即便是在泰王身後大家依據亞洲傳統價值觀應該還是其言必善之際)還是有所掙扎的。在一方面,對於普密蓬半個多世紀以來的竭力發展泰國農業,改善泰國尤其是鄉區的民生的努力,我當然還是如國際上公認般的豎起拇指讚好的。

但在另幾方面,我確實還是對牽涉到普密蓬的一些泰國內部的政治與社會現象,感到憂心忡忡的。其一是泰國的看起來好像是時有疑問的君主立憲(constitutional monarchy)制度。君主立憲制度的起源,公推是在約1000年前的英國,當時的英王約翰在被一些貴族,一說是在被「擁簇」自願下、一說是在「挾持」被迫下,簽署了與(當時主要還是由貴族而非平民代表所操縱的)國會分權的所謂《大憲章》(Magna Carta)。從此英王的治國權力,一改以前君主專制(absolute monarchy)時期國君一言得以定奪生死的絕對權威,而在過後的1000多年裏,逐漸淪為只是成為國家與國民象徵的虛君,實際政治權力則主要掌握在民選的政府手裏。而在英國所謂西敏寺(Westminster,為英國國會在倫敦的所在地)的政治制度下,首相是由在國會裏佔大多數席位的政黨所推舉出來,再由英王正式邀請組織新一屆的政府。唯有在沒有政黨在國會裏佔了過半席位,而又未能拉攏其他政黨合湊以致議席過半來組織政府時,英王方得以其判斷來決定邀請哪一名國會領袖(一般也還是國會裏最多席位政黨的領袖)來組織新政府。在平時政治安排上無大事爭議的日子裏,英王的最大政治角色只限於「勸告、鼓勵與警告」(to advise, to encourage and to warn)當屆的政府而已。

軍人常被鼓勵發動政變

隨着英國在近幾百年來的海外殖民地擴張活動,英國的這種雖不能謂完全民主(有世襲的君主與貴族,我總還覺得有更為民主化的改善空間)但也算是實質上的民主制度,也紛紛的「被」嘗試在尤其是其前殖民地上扎根,效果好壞則見仁見智。泰國雖然不曾真正淪為英國的殖民地,但如上期所述般,泰國的整體政治體制的現代建設還是與英國息息相關的,甚至連樞密院(privy council)這麼英式(雖然澳洲、加拿大等英王仍為名義上的君主的前殖民地國度也有類似安排,但不如英國般的「日常」運作)的王室諮詢機構,在泰國也被沿用了過去。而在約90年前,在軍人的「堅持」下,時任的泰王也「被君主立憲」了。

然而,在過去半個多世紀以來的泰國主要源於軍人「熱中」干預民主政治運作的動盪政治局勢裏,普密蓬身為立憲君主的角色,多多少少還是有所爭議的。最激進的說法,當然是每當普密蓬基於各種為了國家或其他利益而對時任的民選政府不滿時,軍頭們常會被「勸告」或「鼓勵」發動政變,把民選政府的領袖推下台去,由軍頭們自行上台執政,短期者一年幾個月,長期的則持續好幾年後方才逐步「還政於民」。至少10年前廣受選民支持、據說威望「震君」的前首相他信在出訪時被軍頭拉下台來從此流亡海外的這起政變裏,如此的說法無論在泰國內部私下或國際的流傳,就更為繪聲繪影了。這樣的說法如果屬實,那麼泰國雖然沒有,看來也不會恢復到君主親政的年代,但這些年來的民主化倒退現象,也就有了極為基本的原因了。

另一個較為溫和的,也幾乎讓大家得以歷歷在目的說法,是起碼普密蓬還是「容許」軍頭們不時奪政的「霸道」行為。一方面軍頭們發動政變時常會強烈暗示獲得普密蓬的「默許」,以鼓動軍官們支持政變,也爭取一些重量級非軍人政治領袖的附和。另一方面,一般政變幾天後,國內局勢業已在軍頭們的掌握之中後,彼等定會到王宮裏去覲見普密蓬。泰王在佔了泰國人口大多數的佛教徒心目中,幾乎有着「活佛」的崇高地位,所以即便正式上只是一位立憲君主,但普密蓬的言行還是得以影響泰國的民心、民意。然而,大家在電視上所見到的,一般是軍頭們跪着雙手合十地趨近端坐着或立正着的普密蓬,而他在短暫地訓了一番話後,也就的確「確認」了該場政變,軍頭們過後得以歡天喜地公告世界泰王也「欽許」了他們的軍事政權。在當年所謂的紅衫軍與黃衫軍大事對壘時,普密蓬好像有訓斥紅黃兩派的政治領袖,但一方面這訓斥的底線坦白說可想而知不也是警告說如不好好收拾政治殘局,軍人可以「出手」嗎?另一方面,黃衫軍的終極精神領袖為誰、幕後為彼等「壯膽」的為誰等,可能也還是不言而喻的。在其他許多方面都頗為西化、接受西方理念而又有西方愛好的普密蓬,沒有利用他在泰國平民心目中的高尚地位來推動泰國的民主深化,這一點我還是感到極為遺憾。

瀆君罪箝制言論 未見去神化

我對牽涉到普密蓬以至未來泰王的一些泰國內部政治與社會現象感到憂心忡忡的另一相關聯的原因,還是泰國是有着所謂褻瀆君主罪(lèse majesté)的,即任何人發表被(當然是有關當局)認為是有辱泰王或泰國王室的言論,是可以被治上刑事罪的。尤其在當今的軍人政權下,這條罪名被變本加厲的拿來箝制反對派的改革聲音,有被幾乎「莫須有」地定罪者,甚至被判上好幾十年的監禁。同樣地,普密蓬多年來即便有着無上的民望,但也沒在其自身的「去神化」這方面有任何顯著的努力。

在當今世界民主潮流倒退的大環境下,一些鄰近國家或地區,甚至也極有可能會以泰國的褻瀆君主罪為典範,無限上綱地來合理化各自的明顯是要箝制言論與媒體自由、違反現代「以人為本」的人權維護的各項法令與措施。如果彼等的類似行動得逞,那就的確是(至少是)區域性的人權大倒退而不勝唏噓了。所以,我還是只能祝福普密蓬一路走好。

胡逸山

馬來西亞首相前政治秘書

原文載於《明報》筆陣(2016年10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