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中國,與你喜不喜歡無關

過去一年,有幸參與明報教育出版的通識科教材之《現代中國》的編寫工作。有機會對香港目前的教育作較為深入的了解,並引發了一些思考。現在編寫工作業已完成,我想將個人的一點觀感,以及對中港問題的看法寫出來。

起初,我只是希望編寫一本能夠幫助香港同學了解中國的書。在這個出於種種理由,香港人愈來愈不願意和中國發生關係的時代,對中國的深度認知反而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重要。而參考了大量通識教科書後,我發現幾乎所有教科書都有個通病,就是它們所涉及的現代中國歷史,都止步於胡溫時代,有的甚至只講到江時代。作為一名前新聞工作者,我覺得這樣處理中國現代史略顯不足。

 上海人最懂香港人

因為過去的十年,尤其是習近平上台提出「中國夢」之後,才是中國現代史最關鍵的階段。從官方看,中國稱霸世界的野心已經昭然若揭;從民間看,以互聯網作為驅動力的底層創新,正在改變整個國家── 這是改革開放三十多年未有之變局,第一次非政府主導之自下而上的「大時代」終於來到了。另一方面,很多新的問題也是十年前所沒有的,例如嚴重的霧霾、飈升的樓價、高調的反腐、對互聯網的封殺和管控……總之,中國正在從量變過度到質變。

中國因為幅員遼闊,其複雜不是香港年輕人用想像力可以觸及的。大家開口閉口「中國」如何如何,卻忽略你說的究竟是哪個「中國」?是與香港一河之隔的深圳,還是皇城根下的北京,或者江南溫柔鄉杭州,抑或每天優哉游哉打麻將的成都……每個地方的中國人都不同,他們眼中的香港也不一樣。

香港這座城市的性格,是在近代形成的,雜糅了上海的買辦精神和廣州的市井文化。論對中國的向心力,香港不及廣州;論對中國的離心力,香港不及上海。譬如,香港這幾年對外地人的歧視乃至仇視,同樣的情况在上海也有。一些上海人不滿外地人來搶奪教育、醫療等資源,連強加給外地人的綽號都和香港人如出一轍──「蝗蟲」。試想上海可是中共一大的召開地,是中央嚴格管控的地區,是沒有言論自由、新聞自由、結社自由的直轄市。倘若上海擁有和香港一樣的政治地位,那還不成為「獨立王國」?所以,我常說不要以為內地人都和香港人離心離德,起碼在情感層面,一些上海人是非常理解香港的。

有次我在香港的郵局寄信,信是寄往內蒙古的。處理信件的年輕工作人員,竟然將信作為「國際郵件」。經身旁年長的同事提醒,他才意識到「內蒙古」和「蒙古」不是一個地方。他只好紅着臉,跟同事承認:「你也知我地理有幾差。」然而,香港年輕人對於中國的無知,是不能怪他們的。香港過去十幾年的教育,催生了一代沒有獨立思考能力、不懂通過正常途徑表達自我的人。

 「意識形態先行」

此話怎講?請容許我將話題拉開一點。

話說不久前,我在一個場合遇到金馬獎獲得者,內地獨立紀錄片導演周浩。當時好幾個人圍着周浩,有人問他:「你覺得香港的紀錄片和內地的紀錄片相比有什麼不同?」周浩想了想,回答道:「我發現香港的紀錄片比較主觀。」不知道為什麼,「主觀」兩個字深深地印在我的腦中,揮之不去。我想,周浩是太客氣了,畢竟作為「客人」不好意思把話說得太狠。在我看來,香港紀錄片(尤其是年輕創作者拍的作品)就是「意識形態先行」,往往是先有了想要表達的意見,然後片面擷取各種符合自己意見的片段,拼湊成一部片子。這幾年,反而是內地的獨立紀錄片,常常讓我看到抽離主觀世界,誠懇講故事的好作品。

這問題困擾我:究竟是什麼導致中港兩地的年輕人,呈現出不同的樣子?按照道理來說,在內地那樣一種「意識形態先行」的教育中成長起來的人,才應該比較「主觀」,不是嗎?我的基礎教育都是在內地完成的,故對「主觀」有切膚的體會。例如說學近代歷史好了,無論遇到什麼國際事件,凡美帝的,都是壞;凡中國的,都是好;遇社會主義則社會主義,遇工人階級則工人階級,遇毛澤東則毛澤東,遇鄧小平則鄧小平……難道是因為內地年輕人厭煩了這種主觀的教育,所謂「物極必反」,走到了教育的對立面嗎?

假如推論成立的話,香港年輕人則應該是走到了本港教育那種「理客中」(理性+客觀+中立)的對立面,被壓抑已久的主觀情緒爆發出來。

在編寫《現代中國》的過程中,很快我就發現根據規定,介紹任何歷史事件我們都被要求「持平」──無論這件事在學術上、輿論上已經是多麼蓋棺論定的事件,都必須要加一句「也有學者提出相反意見」云云。於是走出校園步入社會的香港年輕人,反而變得非常容易「選邊站」,再也不想聽「相反意見」。

 用知識支撐情感

我當然希望能夠尋找夾縫,去盡可能地改變這種不健康的教育理念。因為一朝你走入社會,就會發現「表態」並沒有那麼重要,「持平」也是多餘的,關鍵是你有沒有貨真價實的料。所以,在《現代中國》中我加入了「點評中國」的部分,作為正文以外的內容呈現,希望盡可能多地為香港同學提供個性化看問題的角度── 也就是中港「雙視野人」的角度。

今天的香港,愛中國的和恨中國的人同時存在,將中國捧上天的和將中國踩在腳下的人同時存在。但這世界上,沒來由的恨,往往醞釀沒來由的愛;反之亦然。何故?因為建立在無知上的感情,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不可能長久。恰如許多文藝青年視金錢如糞土,中年以後卻瘋狂攬財。所以,不管你對中國的情感是怎樣的,我都希望你能掌握支撐你這些情感的「硬知識」。

有人或許會說,我就是不喜歡中國,怎麼辦?那麼我只能告訴你,人生就是一場「西遊記」,很多事情,跟你喜歡不喜歡其實沒有太大的關係,孫悟空並不喜歡取經,但他遇到了玄奘,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最後終於成佛。真正大徹大悟、修成正果的,往往是那些沒時間想「喜歡不喜歡」這種膚淺問題的人。

作者簡介﹕自由撰稿人

[文.許驥 編輯﹕袁兆昌 電郵 mpcentury@mingpao.com]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