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戰後與新聞界關係最差的美國總統?

打從參選開始,特朗普已經與美國新聞界關係鬧不佳,頻頻投訴他們報道失實,以至偏幫希拉里,但不少人還以為這純屬選舉期間的現象,大選過後便會「雨過天青」。

但實情是,這種摩擦和衝突,在大選後不單未有停止,近日甚至有變本加厲的趨勢。

特朗普接連向傳媒開火

近日,特朗普接連向傳媒開火。先是由他親自召開臨時記者會,會上他痛斥新聞機構「不誠實」,已經到了「失控」的地步,並聲言將繞過媒體把資訊直接傳達給人民。之後,他又在twitter發帖,點名怒斥《紐約時報》,以及NBC、ABC、CBS、CNN 4間電視台,報道「假新聞」,不單是他的敵人,更是「美國人的公敵」。

到了前個星期五(2月24日),行動更進一步升級,白宮舉行非正式記者會,當記者進場時,CNN、BBC、《紐約時報》等多個媒體的記者,突然遭拒諸門外,惹來有關媒體強烈不滿。CNN發表聲明,說白宮此舉動不可接受,質疑對方是因為不喜歡自己報道的事實而橫加報復。《紐約時報》亦發表聲明,說歷屆政府,無論由不同政黨所執掌,亦未嘗有此做法。

之後,特朗普再宣布不會出席4月底舉行的白宮記者協會年度晚宴。

戰後與新聞界關係最惡劣的美國總統,首推是尼克遜,如今看來,特朗普極有機會取而代之。

戰後初期總統與新聞界關係基調良好

戰後最初的兩名美國總統——杜魯門和艾森豪威爾——都與新聞界關係良好,記者甚至往往視自己為華盛頓政圈的一分子,對官員、議員基本上信任,並不會事事挑剔和批判,氣氛親切和諧甚至鬆懈。尤其是冷戰方興未艾,他們自覺地要與白宮在外交問題上配合,例如為白宮保密,盡量不讓其尷尬,並認為這才是「愛國」的表現。他們不會像今天記者一般,老是假設政客總有些東西在隱瞞甚至哄騙他們,處於對立狀態。

當時記者在白宮內走動自如、自出自入,不會像今天一般,需要由白宮職員陪同(或稱監視)。當艾森豪威爾有話要說,他的新聞官就會把記者帶到其辦公室,圍在其辦公桌旁邊,一邊聽,一邊作筆記,就像朋友一般,而不會像今天般召開嚴肅、楚河漢界、壁壘分明的記者招待會。

在甘迺迪年代雙方關係達到高峰

這種融洽氣氛,在甘迺迪年代去到一個高峰。小甘風度翩翩、談笑風生、魅力非凡,連記者都要拜倒其下。他又懂得與人為善,例如他會請來打字員把其講稿打好,分發記者,方便他們的工作,讓記者覺得他為人體貼。他又懂得運用鏡頭,為自己營造健康、陽光的風采。記者從來不用擔心在其身上找不到正面的新聞題材。

那一個年代,美國總統並不是聖人,不是沒有陰暗面,例如艾森豪威爾和甘迺迪都有婚外情緋聞,但傳媒都願意放他們一馬。

在尼克遜年代跌至谷底

尼克遜是一個轉捩點。他視傳媒純粹為可以利用作宣傳的工具,他甚至向幕僚說,當向新聞界作簡報時,只管說些你想他們幫你報道的說話,而不必理會他們問些什麼。

他甚至叫幕僚記住:新聞界都是敵人。實際上他自己更編出一張新聞界不受歡迎人物的黑名單。其政府更喜歡專挑傳媒的錯誤新聞報道出來炒作一番、大作文章,向民眾渲染傳媒誇張失實、別有用心,背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更嚴重的是「水門事件」,而為了掩飾這宗醜聞,白宮不單全面封鎖消息,更謊話連篇,甚至用各種不見得光的骯髒手段,去打擊苦苦相逼的傳媒,包括竊聽記者電話,並指派稅局騷擾他不喜歡的記者。位於風眼的《華盛頓郵報》,更遭受全方位封殺和打壓,該報不單被恐嚇,記者亦被封殺,打電話給官員,官員不會回電,更遑論接受採訪,且斷絕一切交往,甚至被一些官方聚會拒諸門外。

在尼克遜的默許下,其副總統Spiro Agnew甚至赤膊上陣,一直挑釁傳媒的偏頗及不是。他甚至對傳媒作出最尖酸刻薄的攻擊,在1970年9月他發表了一篇演說,狠批傳媒為「恃着自己有財有勢而最愛喋喋不休唱衰其他人的混蛋」(nattering nabobs of negativism);又把批評他們越戰政策的傳媒聲音,形容為一伙「鹵莽及自以為是但實際上軟弱無能者」(an effete corps of impudent snobs)。

看到這裏,讀者是否覺得似曾相識?尼克遜與特朗普真可說是難兄難弟。

尼克遜與特朗普可說是難兄難弟

尼克遜與新聞界,就是這樣一直劍拔弩張。雙方日積月累的仇恨,結果,讓白宮與新聞界陷入一場全面的戰爭,最後更因「水門醜聞」而被迫辭職下台,可說是咎由自取。

尼克遜的幕僚及演講撰稿人、曾在1978年奪得過普立茲獎、已故美國「第一健筆」William Safire,曾一矢中的地說:「從尼克遜的好戰、粗暴對待新聞界……就不難看出其個人最大政治缺失,以及最終倒台的主要原因。」

不知,這又會否是特朗普的寫照和下場呢?

到了列根年代雙方關係才有改善

隨後,在福特和卡特兩名總統的任內,情況沒有根本的改善。卡特的新聞秘書Jody Powell便曾埋怨,終有一天記者可能連華盛頓下雨都要怪罪到總統頭上來。

直到列根年代,情況才出現較大轉變。列根被美國人譽為「一代溝通大師」(The Great Communicator),他與傳媒交往的哲學主要建基於3個出發點:

(1)傳媒是白宮的單一最重要爭取的對象(most important single constituency);

(2)傳媒的思維方式與列根、其政治顧問及支持者,都顯著不同,因此必須多費心思去了解它們,才可有利溝通;

(3)絕大部分的傳媒工作者其實都希望作平衡的報道,公平對待白宮,以及彼此合作,因此官員不應對他們存有成見,自絕於它們。

緊抱着這3個信念,列根政府本着與人為善的精神來看待傳媒。例如當一個記者撰文批評列根,白宮不會斷絕與其交流或嘗試孤立他,繼續交往,至低限度可以確保白宮的觀點可以在其報道中得到反映。白宮亦盡量去了解記者的需要,並盡量嘗試去滿足及配合。結果這樣成就了一名與傳媒關係良好也獲公眾愛戴的美國總統。當然這並沒有杜絕傳媒批評列根,但至低限度不會過於尖酸刻薄,且留有餘地。

但無論如何,白宮與記者的蜜月期已經過去,時鐘已經不可能回撥到五六十年代。

克林頓批評記者最愛「雞蛋裏挑骨頭」

克林頓主政期間,醜聞纏身,如「白水醜聞」和多宗性醜聞,傳媒如狼似虎的咄咄相逼、苦纏不休。希拉里便曾經失控地咆哮,控訴傳媒為何不?眼公共政策議題,反而無休止地糾纏在「第一家庭」的私人生治、財務又或者個人錯誤之上;克林頓則諷刺他們為「雞蛋裏挑骨頭的新聞主義」(gotcha journalism),以捕捉和挑剔白官的失誤和毛病為樂。當然,這種對抗性態度令他們愈發陷入麻煩的泥沼。

在克林頓與傳媒關係鬧得最僵時,他的一名資深幕僚曾經一語中的地指出:「他簡直自討苦吃。當白官把傳媒視作一堆爛泥時,傳媒自然亦會把白官視作一堆爛泥。」

奧巴馬常以「傳媒之友」形象示人

到了奧巴馬,他的政績或許未能盡如人意,但他的個人形象卻無懈可擊。首先,他懂得律己,從未傳出任何個人操守或利益衝突的問題;除此之外,其家庭關係亦融洽、與太太恩愛,從未傳出半點緋聞;再加上,他擅於對答、為人幽默,亦擅長擺出一派「有型有款」,因此,他完全有條件與新聞界保持良好的關係,事實上,奧巴馬便常常以「傳媒之友」的形象示人。所以,奧巴馬可說是自列根之後,與新聞界最好關係的一名總統,縱然他任內白宮不無針對傳媒之舉,但大家都沒有大肆炒作。

奧巴馬在主持任內最後一次記者會更表示,他有時亦會不滿傳媒的一些報道,但美國以及民主的社會需要傳媒,記者不應該成為阿諛奉承的人,而是應該提出質疑及尖銳問題,作為總統應該與傳媒合作,發揮互相監察的作用。這番說話無疑對記者來說十分「啱聽」,為惜別添上美好回憶——尤其是,記者旋即發現他們得面對一個野蠻得多的總統,白宮與新聞界的關係面臨大倒退。

特朗普可說是戰後除了尼克遜外,與新聞界關係最惡劣的美國總統。且看他會否有一天取而代之,甚至有着尼克遜一樣的下場。

(本文部分內容參考自Kenneth T. Walsh所著Feeding the Beast: The White House Versus the Press一書)

文:蔡子強(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原文載於《明報》筆陣(2017年3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