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引反對派「來歸」?誰能守梁振英「作為」?

林鄭月娥2月3日的造勢大會,那場面是中國認定已歸順的小半個香港,欠的是另一小半的香港。曾俊華可以替中國把那欠的小半香港爭取部分過來,改變現狀;林鄭月娥不能,只能維持現狀。曾俊華比林鄭月娥應較能以較低代價促進「人心回歸」和有效管治,甚而守住「梁振英5年新猷」的戰術目標。

「兩個香港」 內耗不止

九七回歸是把中國帶進香港、把香港帶進中國,當時也有一個「初心」要把中國帶進現代世界。近半世紀來,中港之間的深廣文化差異與交流、融會與轉化,幾代中央領導反反覆覆軟與硬、鬆與緊交替,軟與鬆沒作用,緊與硬反作用,不久便試一輪新法,但都不得要領。2003年中央對港大變,放手姑且一試讓梁振英奇兵突圍,任由他在香港一路奔襲。

三四十多年,中央以各種方式無限投入各種資源,如今牢牢掌控了大半個香港,包括傳統左派和基層右派及商界,激發中產主流舊精英文教專業界泛民主派繼續企硬對峙,「兩個香港」互為否決,磨而不合、內枆不止。各方不斷反覆認識和思考如何調解和吸納另一小半香港,以求「全光譜回歸」和有效管治。雖然曾俊華的政綱可能和林鄭月娥的實質大同小異,廣泛民意明顯傾向他,寄望他為社會氣氛及民情紓紓困。

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單邊直線長驅進迫和擴大打擊面只會自我消耗、自陷被動絕境。梁振英也想這樣,一早預備強硬之外也要大和解,雙線交替或平行並進。六七年前,他《明報》「筆陣」系列的香港論述,主線是民生福利經濟發展文化教育和「內交」關係,政治管治上一個主調是大和解,發人所未發。他上任不久一次飯局上,我問他「還有沒有大和解」,他略一回神,連聲說「有、有」。

4年多下來,他用盡主權治權政權的高姿態與強勢,一波波有前沒後推進他幾十年構思的中港融合和香港改造議程,引發新舊各界廣泛抗爭,在惡性循環中反大和解方向走。中央與香港、香港內部各派和商界內部都層層互撕互磨,上下俱疲。中國出盡九牛二虎之力策動不少人和組織走中間路線要推小和解,「犧牲」一大堆,都不見成效。

每一波中港關係和內政事故風潮,中國官員都不明白為什麼香港和香港人這樣子理解、感受和反應。

關乎往下30年中港大勢

這次特首選舉,是一個階段的檢討總結和臨界轉捩點,關乎往下30年香港及中港關係的走向大勢,也關乎中國「走出去」和世界的關係的大局。

明報2月1日刊出民意調查,曾俊華支持率遠高於五成(56.6%),林鄭月娥遠低於五成(45.9%);反對率——曾19.9%,林鄭37.1%;支持率減反對率後的淨值——曾36個百分點,林鄭8個百分點。梁振英可以講但不可以啟動的大和解,現在如由曾俊華重拾這一棒,應較林鄭月娥奏效(對比差距是36:8)。性格使然和長期形象,他有心也有意,較入信;林鄭月娥只會浪費這(最後)機會。性格和形象和公信力及處事作風不是一兩個月的事,而是十年八年、幾十年的事。

曾俊華以AO(政務官)任海關關長時,據報之前政府曾承諾前任是最後一個AO當關長,之後由內部升任。他上任時,工會發聲明正式表態。在這矛盾對立緊張氛圍下,那幾年海關沒出事故。離職宴別時,他講管理/管治怎樣預期危機、取得「均衡公正正常」(equilibrium, justice, normalcy)的「心法」,可以擺平各方。

1980年代初「九七危機」時,金融財政經濟是重災區,自此成為中央看香港浮沉的最高指標。中央安排他主管這一範疇,9年間危機重疊起,香港幸而無風無浪,「無災無難到公卿」。有人說他「hea做」,他說一直自覺預期預備危機,早為之謀才得以化解風險,但外人可能不察。這套近乎中醫講的「能醫『醫未病』」的「心法」,正是目前這個深淺層次複雜問題課題主題叢生橫流的香港所需。

4年多的全方位全面多層壓力下,香港裂痕處處。若選上較平和正直淡定形象的曾俊華,會給全港和世界一點寬容新意。形格勢禁,香港的內外政經社會政策政綱議程,任何特首也跳不出、不會想跳出框框;分別在於推行小修小補及其阻力和代價。面對現實,曾俊華不可能把梁振英的作為推倒重來,卻可以紓緩一下社會張力和神經,讓各方喘一口氣回一回神,重新適應新現實,習慣「新常態」。

林鄭月娥是「梁營」首席執行者,臨時代梁振英出戰,第一天要延續、隔3天要割切。她本人的認識和經驗、性格和本能反應,以及幾十年來、近三五年來大眾對她這些方面的印象,她和港人互動下,局面難改善,梁振英4年多的作為可能不保。同樣條件和代價,她不能大和解、不能繼續舊路,中央用她是得物無所用,沒增值(value-adding)進帳,反而消耗中央的正當性和「人心回歸」資源,香港問題依然故我,重演舊戲碼replay,甚而惡化。

特首講究統率全局能力

個人辦事能力而言,特首不像局長主要是講行政執行和實務操作的能力,而是統率全局。特首的能力是講究認識世界與社會各種事物的共通原理原由及矛盾轉化、判斷形勢和思維決策,要預期危機和change mode。同是AO,有AO局限,但曾俊華較「真人」、現實,從政府、社會、時代之間關係看權力,自覺「文件」與「現實」之間的距離及差異,多點「當權者」的自制自省。從主動談半夜買廁紙、不委任的憲政危機和給500元路邊乞丐可見,林鄭月娥「離地」超乎常理想像,思行囿於政府、行政本位。參選後她三四次政治形象工程的自發公關災難,不單是公關災難,而是反映她認識現實與事物、判斷形勢和思維決策、預期危機和change mode層面的缺陷。以她的認知水平和應變能力,怎能寄望她處理香港千百年的深淺層次複雜問題課題主題?

30多年來我把親歷的香港60年建構了一個「香港與中國與世界」的論述框架,以之觀察、猜想和書寫30年來香港與中國,60、70年來及百多年香港與中國與世界,以及5000年中國與世界,扣緊時局人與事及思潮,發表幾百萬字,泛稱「香港學」。

我曾和中港台英老中青政經商學界、專業與媒介等300餘相識者面談。香港華人官員中,曾俊華是極少有興趣、水平和耐心和我聊的人之一。不是他同意我的看法和信念,反而是分歧遠多於共識,但大家波段相通,一起上落高中低層次,異同對流溝通、互補互濟。他應是較能在中港多方多層的虛實漂游和共融重組過程中,力求均衡公正正常的人。

孫子說「擇人任勢」。擇林鄭月娥,梁振英的momentum的勢繼續;擇曾俊華,「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中國舉重若輕,香港轉勢轉運。

文:洪清田

作者是香港學(Hongkongology)協會主席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2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