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蕙芸:在「祖國」面前,香港只剩一點小聰明

7月中的天安門廣場悶熱得像火爐,從這裏步行到國家博物館不過幾分鐘,已叫人滿頭大汗,馬路旁的大媽夢囈般喊着﹕「劉邊軍……劉邊軍」,原來她在叫賣箱子裏的「老冰棍」(雪條)。老遠已看到博物館的台階爬出了一條如蟻路般的黑壓壓人龍,我擠進去,才發現入場的話,要先憑內地的「身分證」換電子票。「港澳同胞」在國內從來身分曖昧,似是自家人又似不是,我需要繞道走另一道門再憑回鄉卡領票入場。

我這個香港同胞老遠跑到北京,遇上一個香港主題展覽,怎可錯過?今年夏天是香港回歸20年,官方在北京搞一個展覽,前任現任特首和國家領導人都前後到場參觀,那個故事會是怎樣?國家博物館地理位置優越,就在天安門旁,室內樓底極高,雲石地板亮晶晶,豎立着革命英雄雕塑。經安檢入場,始發現這裏大得很,正舉行數十場不同展覽。我問一問櫃台小兄弟,只說了「香港」兩個字,他就向樓上指一指,說﹕「一樓!」

我爬上一樓,迎接我的是一塊紅噹噹的展板,前面湧出了一群人,他們掏出一面半個人那麼高的五星旗在拍照,還叫我「借過」。我經常到內地參觀「紅色景點」,一看就知這班人是單位組織來參觀,拿着五星旗拍個團體照乃指定動作。背後的展板寫着10個大字——「同心創前路,掌握新機遇」,和香港這邊的回歸慶祝活動口號是一致的。

但副題卻可堪玩味﹕「香港回歸祖國二十周年成就展」。就像黃子華在1997年那場棟篤笑《秋前算帳》裏說過,別小看「回歸」兩個字,這兩個字有一種主動、熱切期望、興奮和歡樂的含意。有趣地,20年後,香港的官方宣傳卻沒有像北京一樣用上「回歸」二字,而大多是用「慶祝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二十周年」。簡而言之,在北京這邊,「祖國」被強調,「成就」是焦點;在香港這邊,特區20年前「成立」了。有趣是,負責兩邊活動的,都是特區政府。

回歸祖國vs.特區成立vs.主權移交

學術界有所謂textual analysis,文本分析。透過分析文字影像,了解潛藏的價值和文化。本來,北京和香港兩個地點,內地人和香港人兩群受眾,用不同符號去詮釋香港故事,達至最佳溝通效果,是常用做法。然而,當我看完展覽,不禁要問,作為中港橋樑的特區政府,有沒有把香港故事好好介紹給內地民眾知道,還是建構了一個符合主旋律的樣板論述?

剛過去的7月,各大傳媒談論20年前的一段歷史,似乎沒有人斟酌究竟用什麼詞語來描述這個日子。我上了特區政府官方網站,發現宣傳語句大多是用上「香港特區成立二十周年」。有趣是,民間主流多用「回歸」二字,雖然「回歸」從正面的用法,漸漸演變成價值中立(反對者也會用「回歸」二字,例如諷刺地寫作「㷫回歸」),但一旦「回歸」拼貼上「祖國」,又會變成一種愛國語言。

即使在香港,一旦慶回歸活動用上了「內地視點」,例如七一當晚於電視播放有最高領導人參與的文藝晚會,或在香港由左派組織掛起的街頭橫額和這個在北京舉行的展覽,必然會使用「回歸祖國」四個大字。從字面上解讀,「香港特區成立二十周年」強調了香港主體性,一種自立存在的語感;而「香港回歸祖國二十年」則強調了香港依附的「國家」的主體性。而「祖國」又比「中華人民共和國」更有情感色彩,前者英語譯為motherland(展覽官方場刊的英文用字),把國家與特區關係扯上家庭倫理「母子」關係。

反觀,英文傳媒裏主要用「主權移交」(transfer of sovereignty或handover),這用詞同時把「英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兩國家主體性強調出來。BBC中文網更特別撰文指出,他們認為「主權移交」要比「回歸」或「特區成立」更符合其所理解的歷史事實(http://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ese-news-40441492)。在政治世界裏,文字的運用有其深遠意思,說明了什麼,忽略了什麼,都是信息。

愛國人士常形容「祖國」是母體。以內地視點看回歸,必然牽扯百年國恥的歷史。所以,不令人意外的是,於北京的展覽,開宗明義第一句就是﹕「香港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領土,1840年的鴉片戰爭以後被英國佔領……為了維護國家的統一和領土完整……國家決定在對香港恢復行使主權……」曾有內地學生私下表示,來港才發現一般香港人沒想像中對英殖民者憎恨,也沒有像內地紀錄片那種「無根的遊子,終於回到母親懷抱」的心態。

在香港這邊,特區政府推出了宣傳片推廣20周年,內容生活化,如強調「這是我家」的主題曲,拍攝橫街窄巷的人情味、大牌檔小吃、城門河划艇民間生活。在北京那邊,展覽廳播放特別為內地民眾拍攝的3分鐘視頻。一些信息明顯是香港的短片裏沒看到的,例如標榜中港一家親﹕「一起血脈相連」;強調中港人民要為國服務﹕「一起效力國家」;最後一句更把香港回歸提升到民族層次﹕「一起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

國家慶典vs.城市派對

視頻熒幕旁邊有一面「詞語拼貼牆」,一些與香港回歸有關的字詞被製成裝置藝術。從字的擺位和體積,或可以看到端倪﹕最高最大的一組字是「基本法」,其次為「一國兩制」、「國家所需」、「香港所長」;而「港人治港」無論是字形大小和擺位也要比「一帶一路」更細小和位處中下游。

從視頻和裝置藝術可以看到,北京的香港回歸展,要說的是中港一家親,港人要念及國家需要,服務國家,達至中華民族復興。這類論述,在內地游走一段時間就會習慣。但作為一個香港人,在北京看到特區政府辦的展覽,如此向同胞們展示香港故事,的確有一種cultural shock,感覺怪怪的,像看別人的故事一樣有距離。

回到香港,特區政府卻把20周年搞得像嘉年華,少有這種「國家大義」論述,當中的落差令我訝異,為何會有這種選取?為何香港的活動不標榜「回歸祖國」?為何香港的宣傳短片沒有提及「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有沒有可能是特區政府籌辦慶祝活動時作了有意無意的「非政治化」處理,或稱之為「本地化」做法,以減少民間反彈,增加受眾支持度?

我想起作家西西在《我城》裏寫道﹕「你的國籍呢……國籍嗎。你把身分證明書看了又看,你原來是一個只有城籍的人。」似乎,這場7月1日的「慶祝」活動,要把它辦成一個城市的派對,還是一個國家的慶典?這裏就出現了張力。香港的我城思維,和中國的大國論述,代表了兩套截然不同的價值和世界觀,像兩條不相遇的平行線,各自發展。這個落差沒有因為回歸已20年而縮窄,連官方論述面對兩邊受眾,都要調整來作面對。

我又想起近日許鞍華的電影《明月幾時有》,以東江縱隊為題材,拍的是香港人抗日的遭遇,葉德嫺飾演的婦人性情自私而小心眼,招呼客人也在算死草扣起一件餅乾,受到女兒參加抗日感染,最後這個「唔識字的婦人」在送情報時犧牲了。電影裏寫出了香港人骨子裏的實際和物質主義,但被捲進歷史洪流,港人雖然沒有滿口愛國大義,卻有少少骨氣,有點義氣,也有點滑頭。可惜是,這套戲卻兩邊不討好,內地人不愛看,香港人也不接受,最終票房麻麻,也反映了今時今日還堅持說一個複雜但地道的香港和中國故事,如何吃力不討好。

看完展覽,我如一條水草,隨人潮飄到博物館大堂,這裏人聲喧嘩,我這個香港人卻感到唏噓。我在想,究竟如何才能面對中國內地人,說好一個香港故事?隨着近年中港矛盾愈演愈烈,這道鴻溝似乎不會收窄。20年前黃子華說過,香港人對於1997是一種被動的、被強迫的、不情不願「畀中國收番」的感覺,而不是所謂「熱烈慶回歸」。今日回看,此話貼市程度有增無減。有人說,香港人心未回歸,但軟硬兼施又能否「收番香港人的心」?只怕愈搞愈糟。

這個北京回歸展覽剛在7月中閉幕,據政府新聞處資料,20日展期吸引了12萬人次參觀,展覽其後會巡迴到不同內地城市。以我現場觀察,這展覽對內地民眾有吸引力,但未必是因為它那些詳盡如施政報告的10個單元、40件展品的內容,而是因為場內的電腦互動玩意。

「香港故事已過去,只是不願承認」

其中,一個叫「回到二十年前的自己」拍照體驗角落,大排長龍。我去湊熱鬧,原來是一部連接了電腦軟件程式的攝影機,在照相機拍個照,按入年齡組別和性別,電腦就會把照片還原到你20年前的模樣。於是乎阿叔變青年、青年變幼童。我觀察了一陣子,每次圖片「時光倒流」之後,圍觀人群裏都傳來讚嘆聲,我聽到最多的是﹕「都會變成帥哥和美女!」的確,原來長相平庸的老百姓,透過機器呈現了年輕人像,不只是後生了,通通都美化了。但人性總是愛被欺哄,排隊的人龍很長,個個對自己年輕貌美的身影滿臉期待。

從這個大受歡迎的攝影玩意,我看到了關於香港的隱喻。回看舊日,人總會美化當年。還記得幾個月前,曾俊華參選特首,在杏花邨一名女士向着曾氏身處的開篷巴士嗌﹕「我想要番舊時嘅香港!」讓我鼻頭一酸,也對這種懷舊情緒感到哀傷。這個遊戲告訴我們,美好的舊時光往往是一種虛假的想像。當年一定比今天美好,正是很多不滿現狀和對未來悲觀的香港人常做的事情。

不願意面對香港已「衰落」,也是不少內地精英的想法。有內地朋友說,這個遊戲的隱喻,從內地人視覺看,更讓港人難受。這個友人說,不少內地精英階層眼中,香港故事已經是過去了的事,只是港人不願承認。這個遊戲正好讓香港人靠着往日光輝,仍沉醉在往日美好、自娛自樂、自視過高的可憐玩意。

返老還童 只為博君一笑

這個遊戲,對我作為香港人,則有另一種意義。在愛國論述之下,在特區政府的官僚作風裏,香港根本難以呈現一種立體的、有歷史感的、反映民間文化的主體性。香港人於是變成一種「叻仔叻女」,於「祖國」面前,飾演一種有點小聰明的角色,會製作各種有趣玩意,逗人開心。試想想,一個論述香港回歸20年的展覽,最後招徠的,竟是一部把參觀者美化的「返老還童」電腦遊戲,博君一笑,水過鴨背,這似乎就是香港的宿命。

文、圖﹕譚蕙芸

編輯﹕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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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8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