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陶傑文

陶傑文章多有論及『中國人』及『中國文化』。讀者喜惡多呈兩極。我讀陶傑文則如學佛經歷三個境界:『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仍是山』。初讀陶文,雖被其貫穿中西之才氣折服,卻又對作者行文中處處流露尖酸刻薄之態不以為然。中華文化流傳至今雖有糟糠雜質,卻也為世界文化之大宗,何必一再踐踏,多番嘲弄,此為閱讀文章表皮『見山是山』的境界;

及後再讀陶文,漸感其『愛之深,痛之切』之情。若說其文只懂嘲諷,那你很難解釋陶文中對於中國古典文化的深厚體認及熱愛,我敢說此種熱愛在現今文字工作者中已很少見。誠如柏楊《醜陋的中國人》,痛陳遺害至今的劣質醬缸文化,陶文對於當今中國人文的鄙夷必有『恨鐵不成鋼』之情,此為『見山不是山』。

再後遊歷漸廣,中華文化在世界文化叢林雖獨樹一幟,卻也難脫興衰明滅之軌跡。當年背包客生涯,遊埃及逆尼羅河南下樂蜀。站在阿布辛貝神廟(Abu Simbel temple)面前,無人不對這偉大奇妙的建築傾倒。三千年前,大部分文明剛從蠻荒的夢中初醒,埃及王國的天文,建築及科技已達令人瞠目結舌的階段。回頭卻很難將此高度文明與途中所目睹的愚昧喧嘩,雜亂無章聯繫在一起。後讀史方知當今埃及人已非古埃及人之正統承傳。古埃及地處北非平原,無險可守,外接群雄並起的地中海歐亞軸心,自從馬其頓亞歷山大帝鐵騎過後,先後又來了羅馬人、波期人、阿拉伯人及土耳其人等,如今伊斯蘭化的埃及早已面目全非。古埃及的文化並未承傳下來,殘陽似血,大漠深沉, 阿布辛貝神廟便是兩千年前的巨型時間化石,將古埃及的宗教、歷史、藝術、文字文化等凝固在外族入侵前的一瞬間。

相比其他古文明,埃及文明的早夭是幸運的,她在美人芳華正茂時離去,留下的是無盡的懷想及惋惜。她無需像某些文明那樣肉身雖然延續了下來,卻經歷自身的奴化、屈辱、全盤否定而毀滅性的自殘、由自卑而生狂妄的扭曲衰竭歷程。你遍尋詩經樸雅、漢賦雍容、唐詩華美、宋詞清麗,卻不見此姝之惡俗形象,於是你知道美麗再無承傳,只餘憑弔。『空即是色』,此姝也好,彼姝也好,仍是那副軀殼,所以『見山仍是山』。只是形神早變,本就不必留戀。

原文載於: 余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