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革與救亡 保守與激進

旺角騷亂發生後,抗爭運動進入新階段。所謂新階段,就是指抗爭手段已加入一定的暴力成分,已不再如以前非武力方式的遊行、靜坐抗議。這種新階段的抗爭方式頗值得注意,因為它不單止是抗爭方式改變,同時抗爭主張也完全往另一方向發展。

如何了解社會整合 決定抗爭方向

抗爭之所以出現,當然要預設社會整合出現某些困難,因此我們才需要克服這些困難,便會用上抗爭手段。但至於我們如何了解社會整合困難,便決定抗爭的方向發展。如何處理這些困難,不外乎是變革與救亡兩種。支持前者的人認為,雖然社會的觀念、制度、生活方式有各種問題,但尚未完全崩潰,我們仍可以用溫和抗爭方式,推動社會變革以克服困難。支持救亡的人卻認為,整個社會發展已去到生死存亡的地步,不用進一步的抗爭方式,根本不能克服社會的困難。基於這兩種理解社會整合困難,抗爭也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也即溫和與激進。

溫和與激進抗爭的演變歷史,最典型的例子便是中國現代史。熟悉中國現代史的讀者也不會反對,「變革與救亡」是晚清至中共建國這段歷史的主題。我們從自強運動、晚清改革、辛亥革命、新文化運動,以至大部分中國人接受最激進、主張「暴力革命」的共產主義建國等歷史事件可見,每一次相對溫和的變革失敗,救亡意識便會愈來愈強,由此產生下一次更激進的抗爭。原因很簡單,因為群眾要求的目的不能短時間內達到。群眾的挫敗感非常大,但救亡心態也因而加強。於是群眾會認為,以往的相對溫和的抗爭方式根本無用,反而要選擇更激進的方式,才可克服眼前困難。

然而,抗爭運動發展到這個階段,大多會變成非常怪異的局面。但凡以前所謂的激進抗爭者,提出一些不夠激進的方式抗爭,這些人一概會被標籤為保守勢力。另一方面,雖然新一輪的抗爭者態度比之前的人更激進,但抗爭成果仍然有限,因為抗爭的內容或多或少都是依循前人經驗。所以抗爭者一方會怪罪於所謂的保守勢力阻礙抗爭,另一方面他們會尋求抗爭手段突破。有這種思維的人,很容易便接受「為求目的,不擇手段」,類似於近期本土派「抗爭無底線」的說法。

「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的邏輯問題

先不論是否會爭取到一般市民同情這種想法,這裏有一個根本的問題,支持「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一定要解答。「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的意思是指,為了實現目的,必然使用任何手段,不理好壞。但要實現良好目標,都必要用上壞手段的話,所謂好目的必然有壞成分在內,這個目標好極有限。我們都會承認,抗爭的目標是想修改以往香港的價值觀念、制度,朝往尊重市民權利、實行民主制度之方向發展,有更好的生活方式。我們會理解這些是良好目標。但要實行侵害人權、無理殺人之類的手段,怎可能會產生上述所說的良好目標?良好目標必然包含壞手段,但良好成分又不受影響,當中的邏輯關係如何可能?

當然,所謂從事革命的精英分子便會說,要犧牲小我完成大我。這類想法自蘇聯共產黨從事革命開始,已流傳甚廣。蘇共用很多說法,想證明自己做得對。他們大概會說:由於社會已受「萬惡資本家」操控,又有很多「資本家走狗」,社會充斥「愚昧的群眾」,可謂「現行反革命」;「愚昧的群眾」唯有服從於黨「革命精英」領導的「暴力革命」,社會才能進步。大概只有要求暴力革命的人,才會接受「為求目的,不擇手段」所謂激進抗爭。當大部分人都認同社會救亡的目的,激進抗爭無可厚非,打倒保守態度也正常不過。抗爭手段當然可以突破,但不等於可以毫無原則、底線。不是為了實現理想,就可以隨便犧牲他人權利。否則,接受「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的人,與極權組織所謂革命精英根本無分別。

作者是旅德學者

原文載於2016年2月29日《明報》觀點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