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 身,重生(跨性別者)——不一樣又怎樣(四)

按:平機會委託中大完成的民調顯示,過半受訪者贊成立法禁止對性傾向及性小眾人士的歧視,其中九成年輕人認為有需要立法。與前人相比,年輕一輩性小眾所背負的人生行囊有輕省了嗎?

過肩長髮、珠片上衣、leggings和手鏈;打開背包,取出粉紅色的電腦袋,眼前27歲的Sandy(化名)笑言:「諗住講好啲,我準備咗份大綱。」瘡疤娓娓道來,彷彿不癢不痛,然而,被困男兒身十年又十年,有苦自己知。直至2011年接受性別重整手術,「成個人海闊天空」,才成就了像她這樣的一個自信女子。

童年——「好似有啲嘢要做」

跨性別(transgender),泛指心理認同與生理性別相左的人士,其中像Sandy的變性者(transexual),既決定往後以自己認同的性別生活,並完成性別重整手術。

所謂「Born in the Wrong Body」,Sandy記憶所及,最初領悟源自幼稚園的連線練習——左方是男孩女孩,右方是不同玩具和衣物,顯而易見的「標準答案」,小男孩Sandy卻會質疑:「點解女仔唔可以連去飛機大炮,男仔唔可以連去啲裙?」洗澡時感到下體「有少少redundant(多餘)」,討厭父親的鬍子「拮肉」;留長纖細指甲,模仿母親坐着如廁,塗唇膏、抹粉底出席舞會獲讚「呢個妹妹好靚喎」,「總之覺得好開心」。似懂非懂,只有單純的喜惡。

巧合抑或注定,還是小學生的Sandy,早已邂逅「變性手術」一詞。1997年,曾讓電視台拍攝與男友結婚儀式的變性人妃嬙自殺身亡,父母「食花生」般報以評論:「變完性都唔會變成真女人」、「淨係變咗個殼」,Sandy在旁傾聽,卻泛起某種念頭:「好似有啲嘢要做,終有一日會經歷呢啲嘢。」小五性教育課講述第二性徵,面對生理上的男女大不同,抉擇擺在眼前,「我睇男仔嗰邊(性徵),一路睇一路震晒,好驚好驚,因為我清楚終有一日會經歷呢樣嘢。睇女仔嗰邊,心心眼!呢個先係我要嘅嘢!但我知道我冇可能,我唔做啲嘢就冇可能。」Sandy坐言起行:手毛、腳毛?不停拔掉,解決。喉核?下意識用力按壓,「按到有時抖唔到氣,呢樣嘢纏繞到做手術嗰一刻」,未解決。聲線?模仿女同學說話,不停唱陳慧琳的歌甚至粵曲子喉,換來同學嘲笑、接線生稱呼「小姐」,反證四年苦功「修成正果」,解決。「你唔好以為我會好辛苦,我愈畀人笑愈開心!就係我把聲夠高hghu 畀人笑……佢認同緊你,覺得你夠乸型先笑你。」陰柔嗓音,從此奏起抗爭樂章。

校園——「點解要分性別?」

小學時光無邪,尚能一笑置之,跨進中學,又是新的歷練。體育課男、女分開上課,面對喧鬧「埋堆」的男生,形同「單機」;取了女性化的英文名,面對英文老師斷言:「Boys should have the boys’ name, girls should have the girls’ name」,蒙混過關。中四班主任召集男同學搬東西,Sandy以為跟另一舉止較女性化的男同學志同道合,「唔關我哋事,我哋繼續做自己嘢,我哋女仔嚟嘅。跟住佢話:『有冇搞錯呀,我係男仔嚟㗎!』我就好大衝擊,原來佢一直認同自己係男仔!」同盟解散,Sandy上網查找,發現症狀符合性別認同障礙(Gender Identity Disorder,簡稱GID)。「其實我唔介意搬嘢,又唔係冇力搬,我好樂意服務;但你話淨係叫男仔搬,我就唔鍾意。調番轉你淨係搵女仔搬,我都唔鍾意。其實『搬嘢』呢樣嘢好中性,點解要分性別?」

「點解要分性別?」長成Sandy校園生活的夢魘。初中被稱「乸型」,難得有男同學願意一起玩,卻被大伙起哄:「唔好同佢行得咁埋,唔係你都變乸型」。「嗰班麻甩佬對我唔友善」,中四選科為了逃避男性目光,精於理科的Sandy選擇入讀女生比例較高的文科班,做了「人生好錯嘅決定」,兩次公開試一塌糊塗。

中六改讀夜校,Sandy短暫擺脫校服枷鎖,穿起高踭鞋返學,盡情做回自己,「成個心囉囉攣,想試吓高踭鞋,又想試吓著裙又想扮吓靚,想行出嚟畀人覺得我係一個女性」。其後因學業考量轉校,重投男女「九一比」的環境,排擠悲劇再現:課室兩排椅子之間的走道,猶如Sandy與他者的鴻溝,吃飯到考試都是「獨家村」,更被偷拍照片上載論壇,冠以「易服男」稱號,承受3個月終選擇退學,「當時心志冇咁強韌」。

職場——「唔知點解當時咁捱得」

迷失於校園無形的牆,Sandy闖進浩瀚職場,2007年任職巴士公司跟車統計乘客,衣着更解放:戴胸圍、穿女裝褸和牛仔褲,上司沒過問,但自由稍縱即逝。人力資源部一句「做乜咁著?」便予以解僱,不忿的Sandy尋求平機會調解,資方堅稱沒有歧視,「擔心投訴人藉女性打扮,以及女性對同性減低防範的心態,而作出偷窺、非禮或性侵犯的行為」。儘管上司作證Sandy從未做出相關可疑行為,但投訴擾攘一年多,終以申請法援被拒不了了之。

嚥得下滿腹冤屈,Sandy更不甘心的是自我妥協。髮絲漸長之時,失業卻如同密麻麻的影子,嫲嫲狠批一句:「你個咁嘅死人樣,出去實冇人請你啦!」世界將她包圍,Sandy選擇妥協,剪刀無情的了斷,遍地碎髮唯有以淚紀念,「明明而家係一個自己想要嘅形象,然後一手摧毁咗。」

同年,Sandy的側影登上雜誌,吐露變性欲望;輾轉經編輯認識一名讀者,「佢自細好想變做女性,但50幾歲變嚟都冇乜用,唯有默然接受自己係男性」。Sandy獲指點變性手術的兩條路,一是在香港獲精神及心理科確認需要及適合接受手術,二是「頂唔順」繞過程序去泰國做手術,自此的起心肝儲蓄。半年保安生涯,對講機不時傳來同袍嘲弄,Sandy堅持月踩26晚通宵;其後身兼兩職,伏在辦公桌上淺睡再搏殺,「唔知點解當時咁捱得」。輾轉受聘私人企業,再次遭上司刁難及解僱,Sandy知道無法忍受下去:「我望唔到明天,我明天係黯淡嘅,我揸住張男性身分證,仲要黐住男性性器官,基本上我係冇將來。」

2008年起在港接受評估之路,Sandy一直走來卻無寸進,盼望醫生盡快批准做手術,愈拖延愈焦躁;2011年與臨牀心理學家訴說被辭退的經歷,卻換來如此回應:「你唔好成日諗住張身分證,同埋若然你認同自己係一個女性,點解張身分證會obstruct(阻礙)到你?」情緒不穩,繼續觀察,如惡性循環。此路不通,Sandy想起自己的16萬積蓄,便毅然決定一試,2011年6月終於在泰國完成包括陰莖及睪丸移除、重建陰道(以上兩項為更改身分證性別資料的必須條件)及割喉核等程序的性別重整手術,變成屬意的女兒身,目前除了定期覆診及日服3粒雌激素,一切安好。

若個多小時的剖白是一趟回憶之旅,Sandy苦澀的過去似是一池寸步難移的泥沼;而來到重生般的結局,便長成步履輕省的草原。她重返校園,今年迎來本科畢業,又在校園推動性小眾平權。完成手術後,她自覺沒受過歧視,也能磊落面對男兒身的歷史,「唔會講大話,唔會特登講」;彼時的中學老師和同窗亦有知情者,那怕傷口曾經肆虐,終歸以溫柔的力量撫平,「人哋做100分,我哋做到150分,打個discount(折扣)都好過你……做好啲自己,令外界冇得歧視。」

家人——「返嚟記住飲湯」

2006年3月15日,「哇,真係記得好清楚。」那是Sandy對母親坦白的一天。「其實我一路都好想變,呢啲(化妝品)其實全部都係我想變……」「梗係唔得!」四年交惡由此而起,兩人不時惡言相向,甚至大打出手,兩度需要報警調停。害怕正面衝突,卻難掩變裝欲望,唯有以時間抵債——Sandy在家附近租下迷你倉,放置假髮和女裝,出門後、回家前不惜多花時間更衣,甚至致電回家「問阿媽今晚有冇餸」,確保在家以男性打扮示人,「密不透風」。

時間終會冲淡怨懟,化作彼此了解。經過多年來的相處和溝通,Sandy告知母親做手術的決定時,「佢知道我有幾慘,就話『好啦,好啦,做啦。』」完成手術後,Sandy從泰國致電回家報平安,母親一句:「返嚟記住飲湯,我煲咗人蔘燉雞,流咗咁多血,補番。」暖意盡在不言中。「其實而家我阿媽對我好好,一來我應承佢『重生』之後好好做人,有番啲productivity(生產力),讀書又畀番心機;佢都見到我做完(手術)真係有咁好嘅轉變,都叫做成功說服到佢。」

還有身旁的伴侶。去年情人節,Sandy和男友走在一起,數個月後,她向他坦誠相告變性者的身分,換來一句「吓,好難相信。」

突然又已一年,他們依舊並肩地走。

平權:「法律上應該畀番啲assistance」

性小眾權益,近年漸受公眾關注,卻大多聚焦於同性戀平權等「性傾向」議題,「性別認同」相對較少着墨。尤其當GID在香港至今仍被簡單歸類為廣義的「殘疾」,即使像Sandy一樣完成手術後獲確認「新性別」的變性者,仍可按程序「承認」殘疾,卻掉進了性別的弔詭:一位(變性後)女性認同着女性身分生活,何來殘疾之有?諷刺的是,當他們享有傷殘津貼、乘車優惠等「福利」,卻因入職時無從申報,即使因而受歧視,操作上仍難以引用《殘疾歧視條例》提出指控:「唔會有人無啦啦承認(殘疾),講唔出口㗎嘛。」

那麼,確診GID人士或變性者需要什麼保障?「有人諗住做手術或者確診係GID,其實法律上應該畀番啲assistance(幫助)佢,唔會咁易暴露佢嘅身分,例如一張臨時身分證明文件。或者醫療上,我覺得而家嘅醫生係唔夠知識去判斷呢樣嘢(GID)。」平權路上,Sandy與他和她繼續走下去。

答﹕Sandy(化名),生理性別為男性,童年懵懂之間抗拒男兒身,後來確診性別認同障礙(GID)。2011年完成性別重整手術,現以女兒身(心)重過新生,並積極推動性小眾平權

問﹕花兄,迷戀文字,卻疏於筆耕;抗拒(被)植根,唯有游弋於世

文﹕花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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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