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作家的決定更具意義——《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讀後感

1991年出生的年輕小說家林奕含,與同一世代或前世代的新銳台灣作家常見的出道之路不同,她既非出身於競爭激烈,且孕育大量寫作人才的文學獎競賽,也不像許多年輕創作者,尚未出書就在社群媒體上擁有巨大的文學聲量,廣受讀者熱愛,林奕含推出第一本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之前,並不被主流文壇所熟悉。今年二月初,《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推出之後,因為小說本身非常傑出而備受注目,但另一方面,相關採訪報道、新書座談的焦點卻也集中在這本題材聳動的作品是如何的「真人真事」,以及林奕含個人的醫生世家身世、天才少女般的學業表現與長達十餘年,苦苦奮戰的精神病史,直到四月底,她於家中結束自己的生命。

林奕含過世之後,廣大讀者自然深深懷念這位秀異作家,但環繞其身上「真人真事」的不幸事件,也迅速引發了新聞熱潮和各類揣測。很遺憾我來不及認識她本人,和大多數人一樣,都是從各式報道裏獲得二手資訊,如果要多說點什麼的話,同樣身為小說家的我只能從讀《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這本小說裏,為自己勾勒出她身為一個小說家的樣貌。

首先,小說的衝擊性來自老師性侵學生的駭人題材,另一方面則是對小說內容是否為作家私人領域的揣度,彷彿窺探了某個知名人物的隱私。這種狀况並不罕見,台灣小說家郭強生的小說《夜行之子》在《聯合文學》雜誌連載時,就曾引起是否為其私人真實生活的討論。然而,即便各媒體專訪或座談時讀者有意提問,作家本人從未正面承認主角房思琪與其私人經驗的密切程度有多高。(雖然某些受訪片段對自我行為的描述,曾直接出現在小說角色身上)作家的身心狀態、成長環境等等,必定會與作品有複雜的糾纏,但依我個人的寫作經驗,通常會分散到不同角色與情節之中,以便共同塑造想表達的主題。在許多時候,小說角色會有原型人物做為參考,年輕寫作者或許有過度依賴原型人物的原始模樣,以致於限縮了想像力發揮的狀况,但即便作家承認某角色的原型為誰,甚或承認具有自傳性質,通常也經過大量的改造,若不是這樣思考一個作家的寫作技術,也太小看作家異於常人的能力。
其次,《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的語言使用、結構和敘事觀點都相當不穩定,許多地方看起來就像是忽然換了口氣之後,就寫出了肌理或介質相當不同的東西。我也認為她受張愛玲小說口吻的影響甚大,但沒那麼老辣譏刺,所以又有點像年輕時的朱天心,袒露着過度早熟但其實幼稚多餘的筆法。我覺得這裏顯示了一個年輕作家的弱點,因為想寫的東西太多,以致於無法控制小說的高度完整性,才會有論者認為枝節太多需要刪去。我雖然也同意這一點,但實際閱讀時卻很容易合理化這樣的書寫,因為主角本身有精神上的特殊狀態,以致於使用了這樣有些混亂、漫雜,無法統一的文體,既可以理解,事實上也符合情境,我個人可以深深地吸入身體般地接受。

主角描寫過於成熟

若用較嚴苛的方式檢視此作,我認為小說最大的問題是描寫十三歲主角時,除了美麗外貌之外,也實在太過成熟慧詰,其思考方式,文學閱讀之精深,對人生的體悟都超過一般人的想像。與類似的台灣校園性侵新聞事件相較,這樣的角色設定是較為特殊而強烈的,那麼,為何會有這樣的角色設定呢?我想一方面是作家從其個人經驗、學養訓練與當下年紀的成熟度來寫作,如此寫法是直接且斷然的反應,也最容易盡情發揮其才氣。另一方面就是這樣強烈而特殊的角色較容易突顯主題:「一個比任何大人都要來得更卓爾不群的年輕女孩,如何在庸俗殘酷的世界中活下來或,飽受磨難而死去。」別忘了,這個年紀設定顯然不是作者的「真人真事」,林奕含將角色的年紀下修到更稚嫩純潔,更人事不知的少女階段,才能更突顯背德的主題。

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裏超齡的男主角也是如此,村上春樹刻意花了不少篇幅形塑這個十五歲少年為何會看起來如大人般成熟,例如熱愛讀困難的書、聽大人的音樂與積極的健身,然後合理地將他送上冒險的旅程。這是村上春樹較林奕含老謀深算的地方,房思琪這個低齡角色的塑造並沒有降到該有年紀的「正常樣貌」,從頭到尾一直維持在一個學養深厚,品味超群的高檔狀態,也就無法使用一個相對平凡而較合理的角色,來經驗人生中令人極端痛苦複雜之處,使得小說成了戲劇性角色的競逐場所。以下完全是我個人的審美品味:我不喜歡必須依靠強烈而特殊的角色,才能應對小說情節的書寫方式。

亦有論者認為作家本人或書中角色的文學閱讀傾向過於右派,以致於在遭遇侵害時,無法使用文學來作為抵抗,文學反而成為這個狀况中粉飾自己心理狀態的藉口,甚至依其閱讀傾向來推測其文化與政治立場。我同意表現在小說裏房思琪的文學閱讀傾向,理所當然是林奕含依賴自己作為原型造成的,不過與其簡單地說房思琪的閱讀傾向是左派或右派,我認為更好的說法是:「房思琪的閱讀非常經典。(或是正典)」既不是流俗的羅曼史小說,也不是名不見經傳的冷僻作品,書中所舉的文學例子,幾乎都是一個文學愛好者書櫃上應有的經典書單或作者,雖然我們未必真的讀完讀通。

文學經典加諸13歲少女身

但是在小說裏,角色並不必一一對讀者負責「讀完讀通」這件事,羅列為人熟悉的經典文學作品在小說中的實際功能,是可以迅速建立起一種情境或氛圍,立刻讓讀者具有同理心,而引起這同理心的機制,也根本不需要讀者真的「讀完讀通」這些經典作品,只需要讀者聽過這些書名或作家名字就足夠發生效果。這是年輕作家慣用的,也大量使用的便捷手法,不只是文學作品,包括運用音樂、商業品牌等都是,只有人人可以朗朗上口的經典作品可以輕易作到,所以不用說,倘若列舉的是過於冷僻的作品,能引起的同理心範圍就會縮小許多。這完全是由小說裏產生的明顯效果來討論,至於這角色的文化與政治立場為何,在這小說裏並沒有值得一提的說法,也未產生影響小說走向的效果。與其問這種干卿底事的問題,我認為更合適的小說問題還是跟上述類似:將如此多經典文學名著的深刻理解,加諸於一位十三歲的女性角色上,是否合理?是否能用來處理顯然更複雜的人生?也是否經得起好事者逐一檢驗?以致於反而破壞了角色的可信度?

與女主角房思琪相反,李國華就是這個庸俗世界的全權代表,既老又醜,又沒才華,又擅長演戲愛說謊,又好色,又虛偽,又冷酷無情,基本上就是完全壞人的刻板印象,再加上房思琪身邊那些無知市儈的大人和天真無知的同伴,在任何時刻都足以像眾星拱月一般,突顯主角的卓爾不群與聰慧。事實上,李國華並非真正的學校老師,只是與主角同住一棟大樓的補習班老師,主角甚至未在其補習班上課,僅為私人家教。在角色的設計上,去除了實際的權力運作與階級關係,讓女主角陷在焦點更集中而單純的心靈掙扎與情慾糾葛之中,(與書中其他通俗地受制於權力與階級關係的配角不同)當然也就使其處境如地獄一般痛苦難受,這一點重重地打動讀者,我們因為投入全部的身心去閱讀,如自己也身陷在這個尖銳處境裏感受同理的折磨。

女孩以外人性的解讀也在爛人身上

類似角色的塑造,不只在以房思琪為主的這一群主要人物裏,以其年紀較長的友人伊紋做為核心的支線,(並且互為對照組,哪一邊才是正常?哪一邊才是正確而值得追求的人生?)也同樣使用了刻版人物來突顯主題。例如,伊紋是個能背誦《一個人的聖經》而且非常美麗,個性又善良純潔的女人,她的丈夫是個酒鬼兼暴力相向的俊帥富二代,但真正愛她的人,是另一個心靈完美,長久癡心守候着她,非常熟悉文學與藝術,但是比較窮的珠寶設計師。同樣的,這些人物對認知社會的現實感都偏低,這樣的角色塑造與配置,使得伊紋的苦難更容易,更具直接的衝突性,更令人不捨,如果仔細想想,是不是也更像一般言情小說慣用的安排呢?

在有限的篇幅、作家精力與風格取向裏,這小說本來就夠好了,不過,過於刻板角色的運用,會使這本小說僅停留在鮮明的主題上,而從一開始我們就知道這本小說的主題為何,讀到結尾也一樣,只是將一開始就顯現的災難一直放大到令人麻木而已,不像帕慕克在《率性而多感的小說家:帕慕克哈佛文學講堂》裏所說的,能一個主題進入一個主題的追尋,成人世界總是來得更加複雜,幽微且必須被解讀的人性不只是在善感善良的女孩身上,也應該在賤貨爛人身上。像我這樣彆扭的讀者,希望能在長篇小說裏讀到這些。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十刷了,無論是小說質地或產品銷量,作為一本新人作品,幾乎都是無話可說的傑出,林奕含過世之後,我想會有更多讀者閱讀。但已經是無法避免的了,這小說一定會跟作家本人的樣貌緊緊綁在一起,一起被閱讀、思考、討論,林奕含自己社群媒體的留言,受訪時的袒露與迴避,(甚至父母代為聲明的文字,小說人物原型的發言)都會成為閱讀這本小說的養分,理解的可能性。坦白說,我不知道這是幸還是不幸,您或許可以想想,如果這不是真人真事改編的小說,會損失其價值嗎?我想不會的。但不管怎麼樣,我認為懷念與敬重一位作家最好的方式,是真的去讀一讀她的作品,然後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特別是我這一代的台灣寫作者,歷經了邱妙津、黃宜君、黃國峻、袁哲生、李性蓁等等一流作家的死去,他們或是我崇敬的前輩,或是曾一起生活的友人,由於種種原因選擇結束自我生命,而更有深刻的感受:雖然已經過世的人無法聽見,但只有這樣對誰說出誠實的意見,彼此交流,才能讓這個作家決定的一切更具意義。

文﹕王聰威

編輯﹕谷理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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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5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