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有資格 幸災樂禍

美國總統特朗普怒炒聯邦調查局長科米,各界嘩然。特朗普以前做電視節目真人騷,一句「You are fired」的炒人對白深入民心。然而他今天身為總統怒炒高官,我們在太平洋的對岸卻不應當作是娛樂新聞食花生。這次事件嚴重挑戰了美國的司法制度,後果可以十分嚴重。而活在禮崩樂壞的香港,年年月月高喊捍衛法治,我們又豈有幸災樂禍的資格。

要理解是次事件,我們得先從去年夏天開始,科米在處理希拉里電郵事件過程中的一連串失誤說起。回說希拉里任職國務卿期間使用私人伺服器處理電郵,聯邦調查局介入調查有否違反與國家機密相關的法例。當時不少評論已指出證實違法的門檻十分之高,她要面對的不是刑事問題而是政治觀感的問題,結果她也沒有因而面對起訴。

科米的失誤不在結果,而在於處理的過程。首先,他在七月公開宣稱調查結束並將不作檢控,然而程序上檢控決定屬司法部,調查局顧名思義只負責調查。到了十月的時候他又公開宣稱因為收到新的電郵再作調查,儘管慣例上調查局正式來說不應有停止或重啟調查的說法,也不必就此公開宣告,而結果顯示所謂新電郵只不過是舊電郵的備份檔案。由於再作調查的宣告臨近選舉,而且廣被傳媒和公眾誤解,被認為是調查局介入了選舉政治,甚至是希拉里失去總統寶座的主要原因。

因為這些失誤,科米本身在華盛頓政界已得罪了不同黨派,共和民主兩黨對他都有怨言,更有戲言說如果希拉里當選的話,說不定會立即把科米革走。結果希拉里沒有當選,因科米的失誤而得益的特朗普卻在當選後把科米趕走,實在世事如棋。

細想一下,這事情也不是那麼難理解。特朗普自大成狂,他能擊破評論界一致的敗選預計而成功當選,更讓他自信超卓非凡。如是者,任何把選戰結果解釋為外在因素而非他個人成就的說法,都等同挑戰了他的自尊。科米在電郵事件中的角色,吊詭地使他成為特朗普的眼中釘。早前他在國會作證又再談到電郵事件,據稱當時特朗普就在白宮看直播,被他的發言激得暴跳如雷。

此外,特朗普早前無厘頭指控選舉期間被奧巴馬派人竊聽,科米對此斷言否認,也被視為是不忠誠的表現。據《紐約時報》的報道,特朗普在一月底時和科米共晉晚餐,當時曾要求科米對他忠誠,他卻回答只能對他誠實,自此埋下革職伏筆。特朗普似乎並不明白,聯邦調查局長的身分地位特殊,其效忠對象不是總統本人,而是美國的法制。設計上調查局長每任十年,就是希望保持調查局的超然地位,能夠不受黨爭的影響,免得成為總統的私人「東廠」。

特朗普在這個時候革走科米,卻引來公眾關注總統選戰中的另一個外在因素:俄羅斯的角色。就在過去數天,科米正在尋求資源加強調查俄羅斯在美國大選中的干預,特別是特朗普團隊和俄羅斯政府之間的關係。在特朗普的眼中,任何明示或暗示他不是靠他自己實力勝出的說法,都是對他個人的背叛,已經是一條死罪。革走科米的表面理由是希拉里電郵事件,但特朗普明明在競選過程期間對調查十分支持。而且這件事情早已告一段落,特朗普上任也已有數個月,現在才行動難免會引來質疑時機:為什麼現在才動手?

科米被革的消息一傳出,立即被美國傳媒拿來和尼克遜總統的水門事件比較,特別是「周六夜大屠殺」。回到一九七二年,民主黨在華盛頓水門酒店的辦公室被爆竊,犯案者被查出和共和黨相關,傳媒偵查發現白宮涉嫌介入掩飾。來到一九七三年十月,負責調查的獨立特別檢察官科克斯(Archibald Cox)要求白宮交出總統辦公室的對話錄音帶,卻被尼克遜拒絕。到了十月二十日星期六,尼克遜要求司法部長里查森(Elliot Richardson)把科克斯革走,但里查森拒絕並辭職抗議。尼克遜再要求副司法部長雷克候斯(William Ruckelshaus)把科克斯革走,他和他的上司一樣有腰骨,同樣拒絕並辭職抗議。最後尼克遜要再找到下一個代理部長才能革掉科克,如是者一晚「殺」了三名司法要員,而源頭正正是尼克遜自己正受調查。

在「星期六屠殺」之後,國會變得高度重視水門案,新委派的獨立特別檢察官狂追不捨,發現白宮提交的錄音帶中有被刪改痕迹,直指白宮意圖毁滅證據。面對國會彈劾在即,尼克遜辭任總統。回到二○一七年,聯邦調查局長科米要調查特朗普當選總統背後的黑幕,卻隨即被特朗普革走。國會不少本來傾向中立的議員也有意見,故事發展下去會否成為水門事件翻版,成為傳媒熱炒的題目。就連尼克遜總統圖書館也不忘在網上出帖「抽水」,指出尼克遜並沒有革退過聯邦調查局長。特朗普自己也暗示擁有和科米的對話錄音,隨即引發和尼克遜錄音帶的比較。

行政首長干預查自己 妨礙公正

按道理,行政首長干預對他自己的調查,可被視為干犯妨礙司法公正罪,而此罪正正就是當年國會彈劾尼克遜的第一條指控。特朗普怒炒科米的理由至今僅從特朗普口中已有眾多版本,發出革職信前一晚還在社交網站貼文聲稱通俄案的調查應該停止,難免引人懷疑通俄案才是真正的理由。但把特朗普的帖文拿去當法庭證據是明顯不夠入罪的,而共和黨的國會又不見得會更積極蒐證。水門案發生時民主黨是國會參眾兩院的多數黨,現時參眾兩院的多數黨卻是共和黨。要共和黨的國會彈劾共和黨自己的總統,恐怕有點難度。

說到事件的政治影響,白宮這次明顯是錯估形勢的。他們以為民主黨因為希拉里敗選而對科米恨之入骨,應該樂意見到他被革職。事實上民主黨暗地裏可能真的很高興特朗普幫了他們報仇,但表現出來的卻是對特朗普一致劣評。面對通俄案的牽連一天比一天廣泛,特朗普革走科米無疑是幫助民主黨把通俄案推上頭條。如此大好機會,民主黨又怎會放過?

科米被革所產生的政治影響目前尚在發酵,但如果我們暫且拿走相關人物的恩怨情仇,把事件退回最核心的一點,即行政首長和刑事調查與檢察工作的關係,站在香港人的立場來看則一點也不好笑,甚至有點可悲。

研究政治與法治的關係時,常常會遇到這個問題:刑事調查與檢察工作屬行政權的一部分,如何可確保其工作不受政治影響?廣義來說,則涉及警察選擇性執法和檢控,例如運用法律程序來滋擾反對派。狹義來說,我們最少也得問如果調查本身涉及到行政首長的時候,是否仍然能夠獨立行事。在此,美國過去的慣常要求是委任獨立檢察官,例如調查克林頓白水案和萊溫斯基案的斯塔爾就是一例。

來到香港,我們的行政長官有沒有在法律面前面對自己成為被調查對象的衝突?當然有!UGL案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大家還記得去年廉政公署前署理執行處首長李寶蘭突然離任的事件嗎?回想梁振英被傳媒踢爆上任後收取澳洲企業UGL五千萬元,廉署就曾作出調查,據稱正是由李寶蘭負責。李寶蘭突然離任,當時已有法律界人士提出和水門事件中「星期六屠殺」的相似之處,都是堅持秉公查案的官員面對成為調查對象的行政首長。現在輪到特朗普怒炒科米,再次提醒一個有權用盡和不理常規的行政首長,濫用職權阻撓對他的調查時可以如何兇狠。

水門事件後來的發展,還要靠法院和國會持之以恆,最終迫使尼克遜辭職下台。特朗普團隊的通俄案就算一時三刻未能跟進,也可肯定到了民主黨重奪國會控制權的時候,必定會重新立案調查。有意參選二○一八年的中期選舉的各路人馬已在摩拳擦掌,身處危險選區的共和黨議員現在也未必敢無條件力撐特朗普。這些,都是選票的力量。

理論上,《基本法》第六十三條規定「香港特別行政區律政司主管刑事檢察工作,不受任何干涉」。但除了「堅離地城」的居民外,恐怕都不會有人相信律政司是獨立自主的。以當前的政治制度和環境,梁振英的UGL案若然得到積極跟進,恐怕北京權鬥才是最有可能的理由。

法治到底是否港核心價值一部分

在一個正常的民主社會,無論行政首長如何野蠻,還可寄望下一場選舉將之推翻,而這點正是從香港看特朗普怒炒科米的最大悲哀。香港的法治不斷被特首濫權所踐踏,但不知為何,總有些人看見特朗普濫權的時候反而會歡呼喝彩,覺得這是「霸氣」的表現。法治到底是不是香港核心價值的一部分,撫心自問有時也不敢確定。

文﹕梁啟智

編輯﹕曾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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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5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