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多年,近日回廣州花都鄉下,一條老舊的小村,人面全非,只依稀記得村前的一片魚塘。我在香港出生,兒時回鄉探親,那年頭人氣旺盛,雞犬相聞,如今十室九空,只零星看見幾個老頭,坐在瓦頂屋的蔭下,懶洋洋的搖着竹扇。

農村的城市化催生了光怪陸離的現象。公路與鐵道伸延之處,華廈破土而立,商舖、食肆、酒店,撐起繁華生活。公路不到的小鎮小鄉,破落的速度驚人。年輕力壯的,都往外跑。老人家跑不動了,留下來,最詭異的是在發展藍圖邊緣的地帶,出現不少只有四面牆的空洞樓房,用便宜的泥磚圍出一個框框,裏面什麼也沒有,沒水沒電沒傢俬,一個人影也沒有,晚上黑不見鬼。

村民爭相霸佔土地,等候政府收地時索取賠償。此際傳聞滿天,什麼動車車站將會建於村前的什麼位置,什麼大商家在什麼地點興建娛樂城……這些傳聞不一定實現,圍起來的空心屋過十年八載就倒下來化作頹垣敗瓦。但成功「落釘」、等到收地而發達的傳聞也特別吸引。於是利欲熏心而兄弟鄉里反目成仇的案例也不少。我走過小園子,牆上掛了「文明、法治、和諧」的標語,但現實距離文明尚遠。親友霸地霸得興起,在空心屋門前,豪氣的舉手比劃:「在巷邊再圍,呢條巷,話就話要五米闊,我圍佢老母多兩米。」我問沒文件沒人理嗎?對方說:「大家都圍,邊有文件?有人投訴先再拆,要冒險先有得搏……」在法治社會,這都是匪夷所思的想法。但這一帶的居民,浸淫於急速的社會步伐之中,又沒有什麼道德規範約束人性貪婪,結果孕育出一代貪民,錢字掛帥的、目無法紀。

原文載於《明報》副刊(2016年8月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