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勇衡:《縮水人間》──中產下流毁三觀

地球人口爆炸,環境問題嚴重,有科學家異想天開把人類縮小數十倍,便可以大大節省資源。《縮水人間》(Downsizing)這戲軌開始時令觀眾以為是「大人國與小人國」那樣的奇趣喜劇,劇情發展下去卻原來是悲劇笑說,把嚴肅的社會和人生課題濃縮炮製,從中產階級美國夢的徹底破碎,到氣候變化與人類滅絕的危機,最後開出多聲道的人生觀啟示。

一個夢想可能要破碎兩次,再能確認真是破碎。但首先是有人發夢。夢想在現代世界以「科技」之名字出現,發明技術的是科學家,推廣販賣的卻是商人。男主角Paul選擇不可逆轉的縮小決定,並非為了拯救地球,而是希望拯救自己納悶平庸的人生。雖然他物質條件不差,有一份安穩又有意義的職業治療師工作,但難免和當醫生的同輩在名利上比較,自感不夠富裕,也沒有「專業人士」的社會地位。他對過去的人生感到遺憾,同時要滿足妻子的物慾。「縮水」搬進小人國可以用現有的資過上等人的生活,給自己再一次爬升社會階梯的機會。

夢想第二次破碎,源自突如其來的偶發因素,如金融海嘯一樣把人的美好計劃戳破:Paul的妻子在「縮水亅前臨時改變主意,但Paul已成巴掌大的小人兒。隨後而來的是離婚、分家產,Paul從大屋搬進公寓,幹一份枯燥的電話接線工作。他不單是downsized而且是downstream了,向上流動的肥皂泡幻滅之後,結果反而向下流動了。

Paul這人物被設計為一個中庸中產中年男,心地善良、敬業樂業,循規蹈距,如今面臨這中年危機,只是源於他不安本份的貪念嗎?抑或這是一個請君入甕、無可逃脫的局?他的隨和使他能夠好好滿足別人的需要,其反面就是被動,隨波逐流地追求大多數人的欲求。故事後半段,Paul遇上三個性情與人生態度迥異的人,連帶電影的世界觀呈現出多完的開放性:Paul若要尋求真正的轉變,便須改變優柔寡斷的習性,認清這個不確定的世界,選擇走自己的路。

發明「縮水」技術的科學家告訴Paul,全球暖化已過了臨界點,選擇「縮水」的人太少,人類滅絕已成定局。但他仍相信科學,決定帶領史上第一批「縮水」的「原部落」遷進自給自足的避難所求取生機。但科學真的可信嗎?歷史上新科技被濫用作惡或弄巧反拙的例子比比皆是,最厲害的科學天才其實並非掌握技術並帶來真正影響的人,掌握資本與權力的人才是。「縮水」技術被專制政府用來懲罰異議者;小人國消耗較少的資源,即降低了消費,反被人咎病影響經濟發展。

Paul的富有鄰居則認為那個科學家危言聳聽,整個群體猶如邪教。即使人類會滅亡也不在他這個世代發生,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盡力賺錢盡力花。他代表了「小人國」只是本來的資本主義世界的小規模延伸。

玉蘭是被一個專制亞洲國家縮小的政治難民,為富人當鐘點清潔工,順道索取剩餘物資分發給貧民窟的「小人」們。Paul從未想過雅緻舒適的中產社區邊緣有這樣的一個社區,同樣是「大人」世界的複製:有從中產下流至貧病交加的、有說外語的少數族群,也有像玉蘭這樣的人道工作者,靠著基督教信仰走窄路。她相信她波折的遭遇,包括在「小人國」遇上Paul和他的富有鄰居,都是上帝冥冥中在引領。

文學理論家Mikhail Bakhtin的「多聲道」及「眾聲喧嘩」理論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縮水人間》的敍事特色。「多聲道」是指故事的主要角色並非創作者的代言人,而是不同角色的觀點並存競爭,猶如活生生的人跟作者對話。有些觀眾可能認同「反正人類的問題無法解決,倒不如樂在今朝」,有的則會較欣賞玉蘭,因為她選擇與那些無法逃避苦難的人們共同面對未來。透過Paul的生命歷程,多種的意識型態和價值觀不斷交流,始終帶著變數。在歷史的轉型期中,危機四伏,眾聲喧嘩,本來主導的意識型態被多種本被貶抑的聲音所挑戰。

《縮水人間》的微言大義直指現行消費主導的資本主義模式對環境和人類自身皆帶來重大威脅;科學家的「縮水」大計無力回天,因為過度生產和不斷消費的浪費經濟模式並沒有改變,新科技只是被收編進本來的體系裡,被包裝成新的美夢向Paul這類人推銷。直至Paul的安逸中產泡沫一再爆破,他那安穩的、溫和的自我認知也漸漸瓦解,須直面眾多開放的可能性,從酒池肉林的迷幻派對、「原部落」的新社區實驗,到說著外語的貧民窟,Paul眼界大開,漸走出從前狹窄的安逸幻夢。

按劇情看,玉蘭對其影響最大,但科學家和富鄰居的世界觀及人生態度和她的比較起來,並沒有顯得哪個絕對是最合理、最可取。這三個人都認定了自己所走的路,而Paul則必須學會果斷抉擇人生路。他本來一直追求的,是富人那種物質享受,但也有點保守,亦對非物質的意義有所期望;後來他得知科學家那「挪亞方舟」一般的計劃,便東施效顰地學著玉蘭的口吻,說是冥冥中註定他從前種種經歷的真正意義就是加入「原部落」的避難計劃--最後卻臨時改變主意。直到結局,Paul仍在瞻前顧後,但不能說他沒有成長和抉擇,只是仍在轉變的過程中,學習面對不確定的未來。

(刪節版原載於《時代論壇》158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