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完了,生活繼續——德國人輸波後 (文:黃國鉅)

德國在今屆世界盃居然分組賽就出局,完全在我意料之外;但德國人接受輸波的冷靜反應,卻又在我意料之內。

當年在德國讀書時,但凡有大型國際比賽,如歐洲盃和世界盃,德國人都會與其他國家一樣,熱烈為國家隊打氣,但一旦戰敗出局,卻是另一個畫面:街上沒有人叫囂,更遑論騷亂發泄,明天當然依舊上班上課,更有趣的是,宿舍的同學都不約而同地不再提昨天的事,只會談談大家的功課、談談生活,對足球絕口不提,更不會再爭論國家隊哪裏踢得不好,彷彿一切沒有發生,如石頭掉進了水裏,泛起一片漣漪,之後又恢復平靜,彷彿石頭沒有出現過。

這就是「理性」的德國人!

這屆世界盃也不例外,而剛好我又身在德國,有機會再看看這個有趣的國家,這些有趣的國民!

生活還是要繼續

在德國對韓國一仗前一天,街頭巷尾充滿足球熱,大家還穿著國家隊的衣服,家家戶戶掛上國旗,酒吧人頭湧湧。經過第二仗對瑞典最後五分鐘美妙入球,一洗第一場對墨西哥慘敗後的頹風,以為輕取韓國一球全無問題,大家興高采烈等待德國隊進入淘汰賽時,結果卻是有歷史以來最恥辱的慘敗。但事後德國人的反應平靜得讓人驚訝,不止街上沒有任何叫囂聲,賽後我在巴士上跟一位女士攀談起來,她淡淡地說:「踢得不好,輸也應該。」彷彿除了投資重金安裝大型電視機、準備大做球迷生意,卻因為德國出局而損失慘重的酒吧外,沒有人覺得有什麼大不了。而之前熱烈投注的感情,那塊激起漣漪石頭,在平靜的水面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種「理性」該如何解釋?

德文有句說話:「生活還是繼續!」(Das Leben geht weiter!)昨天感情上足球很重要,今天理性上工作、學業、生活比較重要,這可能是最簡單的解釋。連脾氣出名臭檔毒舌、得罪人多稱呼人少的前國家隊隊長馬圖斯(Lothar Matthaus),每次輸波後,全身臭汗、還在喘氣,記者卻在他進入更衣室前立刻扑咪訪問,他竟可以在鏡頭前有條不紊地分析今天球隊哪裏踢得不好,最後必總結說:「我們必須向前看,集中準備下場賽事。」(Wir müssen nach vorne schauen, und uns auf das nachste Spiel konzentrieren!)

德國人的民族性

關於德國人所謂的民族性,如理性、冷靜、講究邏輯、嚴肅……等等,雖然很cliché,但也不是完全錯。尤其足球方面,德國球員的心理質素是有名的強,所以每次射十二碼都踢贏英格蘭,所以他們善於踢逆境波,所以明明落後還在慢條斯理地踢,而總會在最後一分鐘入球起死回生……雖然這種德國神話在今屆世界盃只有對瑞典那仗出現過,對韓國那仗卻真的是hea踢。

然而,如果你有機會親身體驗,卻發現這種cliché後面的真實,卻又複雜得多,甚至是一層又一層的謎:這種態度到底是理性?還是壓抑?逃避過去?還是合理的選擇?

翻開德國最暢銷的報紙《圖片報》(Bild),除了頭版大字標題「歷史性的慘敗!」比較煽情外,內頁兩條是討論國家隊如何重新開始?誰留下?誰叮走?另一條是全民投票:領隊路維應否退位讓賢?理性得很,並無謾罵發泄,如果換上是英格蘭輸波,比起英國小報那種尖酸刻薄,這份「德國蘋果」已經十分厚道了。

怎麼可能當做沒發生

當然,德國人也不是完全這麼理性,有時又會很阿Q。尤其電視新聞的報道方式,明明昨天德國隊輸了,但精華片段卻只播出德國隊差點進球的黃金機會(Riesenchance),對方的入球過程不是輕輕帶過,就是索性不播,彷彿德國真的是「贏了形勢,輸了結果,實屬不幸」!

究竟這種理性如何解釋?

我立刻想到的是西方一個悠久的哲學傳統:斯多亞學派(Stoicism)那種內斂,用理性的論據來平衡情緒,讓自己不會大起大落,確實跟德國人的這種理性和內斂十分相似。但再想深一層,又發現這不是完全滿意的解釋:不是因為這種兩千多年前希臘羅馬的精神修煉已經失傳,而是因為兩者有重要的分別,就是斯多亞強調情緒平衡,喜的時候不要大喜,悲的時候不要大悲,滿懷希望的時候還要提醒自己:「事實不一定如你所願發生,失望是人生常情。」但德國人在慶祝擊敗瑞典時候,那種發自真心,像小孩子般的天真、興奮和期待,不是假的,更看不到每個人後面都有一個凱撒提醒他們:「不要高興得太早,下仗輸給韓國其實也不是不可能的!」既然付出了真的感情,第二天怎麼可能當作沒事發生呢?

選擇性遺忘

我苦思良久,得出另一個解釋:當他們高興、滿懷希望的時候,那是真心的,但一旦遇到失望,就可以很快進入另一種狀態:Das Leben geht weiter!「生活還是要繼續mode」。至於昨天付出的感情怎麼辦?那就要借用斯多亞學派沒有的一招:選擇性遺忘,不提、不講、不想,像我那幾位昨天還在看大電視、喝大杯啤酒,今天早上卻邊吃早餐邊談功課的室友!

這自然令人想到德國人如何看待自己的歷史,不過這問題太複雜太嚴肅了,這篇文章談的是足球。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足球完了,生活繼續——談德國人輸波後的情緒反應)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8年7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