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十年:創新創意產業發展仍有改進空間

編按:電影《十年》以想像香港十年,一石擊起千重浪。電影以「為時未晚」四字作結,提醒決志,寓意希望。想像十年,如果不想香港繼續失去,現在可以做什麼去挽救?討論要如何開展?本系列希望廣納社會各界賢能,從政治經濟社會多方切入,執數據與調研觀察抽絲剝繭,到底為時已晚抑或未晚,未晚的話又該做什麼。

記得小時候,每逢離開所住的唐樓時,必會經過隔隣的一間小工廠。他們做很簡單的塑膠玩具,不需要很高技術,但一家大小靠這樣的小生意已可餬口。時光飛逝,環顧現今香港,縱使已是舉足輕重的國際金融中心,但貧富懸殊非常嚴重,繁華背後充斥不少結構問題,新一代上流空間減少,努力工作已不能保證未來生活能有明顯改善。

是不是每個發展成熟的地方,都會遇到香港現在的問題?香港又應怎樣才可走出現在的困境,為社會注入新元素呢?

每個地方在經濟發展中,通常經歷幾個重要階段。製造業是很多國家的支柱,在發展初期尤期重要。隨着時間、成本效益改變,會逐步走向高增值方向,過往日本如是,現在中國也是。當一般人生活水平得到一定提升,便會逐步發展服務業,支援本地和外來需求。地方發展成熟,服務業增長變得愈來愈困難,朝向創新和創意產業的發展便成了其中一條可行出路。

跟鄰近國家相比,香港創新和創意產業發展有很大改進空間。以下我會從多角度詳細探討,分別是教育制度、社會文化、產業結構和政府政策。

香港教育制度缺乏啟發性元素,很難培養創新和有批判思維的年輕人。作為三個孩子的父親,和在大學教學了這麼多年,我發現很多傳統名校畢業生,縱使學術成績達至很高水平,但個人整體知識,特別是突破傳統框框視野方面非常局限。大部分中小學和傳統名校,強調培養出最「全面」的學生,希望他們能在學業成績和課外活動都能達至一定水平,一方面為母校「爭光」,二來確保入一所好大學。我從沒認為努力學習是錯誤的,但這樣的教學模式,只強調人與人之間的競爭,倒模式訓練出最「完美」的年輕人,只將好的資源放在「看來」最有競爭力的一群學生身上,我便絕不認同。這種學習模式下成長的年輕人,有很強的自尊心和自我感覺,凡事以結果為量度準則,缺乏創意和突破傳統模式的思想能力。縱能進入好大學,有份好工,但絕不是創新和創意產業需要的人才。

平面倒模 vs. 廣闊視野

在這年代,「平面」的知識都是唾手可得,隨便Google或Wiki已可找到連一般專家都可能不懂的知識。最重要培養出有廣闊視野、懂多角度洞察事物、適應環境能力很強的年輕人。所以教育不是要倒模出一批高競爭力的高材生,而要啟發出在不同範疇上能獨當一面的年輕人。

筆者曾教過不少名校畢業學生,發覺他們個人成績非常出眾,反之待人處事和視野方面,有很多不足。雖然日本競爭也很劇烈,但教育制度上,除了培養出一批學業能力出眾的「精英」,也能強調不同種類專才的培訓,一些學業成績不太出眾的學生在別的地方一樣一展光芒。日本不少出色的棒球員,中學時代是甲子園英雄,受學校和同學擁戴。港人很喜歡的日劇,不少劇本都是著名漫畫改編。這些名漫畫家,很多中學時已沉醉鑽研寫作漫畫技巧。雖然在21世紀日本政治沒過往那樣強大,特別是在互聯網下需要快速創新改變的能力,美國將日本完全比下去。但日本教育制度下培養出的一群擁有很強創意、毅力和專注力的年輕人,令這個自90年代初期泡沫經濟爆破後的日本,仍然在不少行業能有領導地位。美國的教育制度強調多角度思維和批判的思考方法,不局限於傳統框框內,所以一般的年輕人都有很強的表達和創造能力,我們所熟悉不少的科網巨人,便是在這個環境下培養出來,突破既有的認知,創出全新的產品和服務。

筆者有不少畢業後初創企業Start-up的學生都受美國式思維影響,不滿足於將自己放在已有框框內工作,有些到外國作交換生時已改變了對工作的看法。我相信未來香港教育制度,應能讓學生擁有全方位的視野和批判性思維,同時能提供在傳統學術以外的專才培訓和發展機會,提升創新和創造的思維能力。最後一提,在香港SEN(Special Education Need)特殊教育需要的學生通常都是不受一般學校歡迎,因為這些學生需要很多教學資源, 大部分學校都希望學生能「套入」他們現有的教學模式內,避免增加不必要工作。筆者的孩子也是SEN,所以花了不少時間去了解他們的需要和現有制度的不足。這幾年我研究不同類型SEN的學生,發現並確認很多SEN小孩,在某方面擁有很高的才能及天分,而不少更屬資優,如能適當培養強項,這批年輕人很大可能會成為某方面傑出人才。事實上,很多成功的創業家都有SEN特質。我在HKU SPACE曾教過一批從副學士升讀的學生,縱使他們沒有港大學生的成績,但創意和創新精神絕不會給比下去。而其中兩個SEN學生在十年後的現在,更成了創新企業的老闆。所以我深信對這批一般被忽視的學生如能給與合適的培養,他們必可為香港的未來加添一份力量。

急功近利vs.不怕彎路

香港社會文化鼓吹急功近利,只看重結果不着重過程。我還深刻記得多年前跟一過知名的銀行家午飯,席間討論科技創新,他提到香港人最擅長應變,所以在電子商貿上,不應帶頭發展自己的技術,而是採用現有的,以自己的優勢去應用而得到最大的回報。而事實上,在我所認識的不少高層朋友,都或多或少帶有這種想法。不是要做到最好,而是以最少的付出換回最快最高的回報。我不反對營商的其一主要目標是追求回報,但這應該建基於持續競爭力的優勢上,看看最近香港零售業情况便可更加確認這點。只看重「容易做」和「高利潤」的自由行市場,而忽略本地的消費者和企業道德責任,當政治經濟環境突然轉變,便會不知所措。當然,以香港人靈活的應變能力,必定能找到別的出路,但是單憑食老本的一招「應變」能力在現今的世代絕對不能立於不敗之地。日本人雖然也在「食老本」和缺乏靈活應變的能力,但爛船也有三斤釘,他們底子之強和質素之高在沒有經濟增長的這麼多年,仍然在亞洲甚至世界上擁有很強的領導地位。而西方社會,特別是美國,在靈活應對和勇於改變各方面都比香港優勝很多。甚至和中國比較,香港也失色不少。

筆者最近到上海復旦大學教學,有機會參觀了兩個高新科技區,那裏的創業家,都抱有很正面的創業精神,力求將產品做到國際水平。而社會風氣也鼓勵做大做強。米粒影業這名字對香港人來說可能會感到陌生,但是他們3D動畫的質素,VR/AR的技術,管理層的遠見,以及員工的能力等都達至很高的國際水平,令我刮目相看。

最近香港人為了「贏在起跑線」甚至「贏在射精前」爭論不已,我有不少家長朋友,為了孩子的「未來20年計劃」,已設計鋪排好他們的人生路途,深信自己的價值觀便應是孩子的價值觀,認為醫生、律師、投資銀行家等是最理想職業。什麼語言學習、人際關係訓練、課外活動等都是為未來的「康莊大道」而鋪路,他們認為人生路途只有一條,走最好最快的便是贏家。真正在21世紀有競爭力的人,不是那些跟隨書本盲目跟隨規則的年輕人,而是那些擁有廣闊視野、不怕失敗、不怕走錯路,擁有勇氣能從錯誤中學習和勇於求變的人。順帶一提,很多家長都嚴禁小朋友打遊戲機,但是現今手機普及,我認為是禁不到的,與其花精力完全禁止,倒不如了解他們為什麼着迷,了解益處害處,當孩子沉迷打機,便能明白而教導他們怎樣處理。我會鼓勵兒子了解為什麼寫遊戲的人能賺錢,從而引導他們了解學習程式和網頁編寫。事實上,我教過的學生中,有幾個因打機興趣,現已成了有名的遊戲機公司老闆和著名的youtuber,有一個還剛進入電玩競技的行業。

側重金融地產 vs.共享經濟

正如大前研一所說,能在電玩上訓練出思考和特定技能,很多時比課堂上所背誦的知識來得更為有用,對年輕人來說,條條大路通羅馬,最重要是我們的社會文化能支持和給予他們空間去發揮在產業結構方面,香港這麼多年側重金融、地產和零售服務業,產業結構也以這些為骨幹,但在科技創新的年代,這些傳統行業很難再為經濟發展帶來高速增長。如能將創新科技和創意產業跟傳統行業結合,便能創造出一些全新的發展空間。

近年共享經濟是非常熱門的話題,UBER和AIRBNB等,都是將傳統的行業跟創新的應用結合,裏面需要的技術層面不是很高,重要是能發揮出潛在客戶需求,想出點子有效滿足他們的需要。筆者教過的一個港大畢業生,大學時開了自己的補習社,發現高質素而可負擔的補習服務有一定市場。畢業後成立網上補習平台,提供即時學習問題解答,成功得到投資者和新加坡政府支持,我本人也是投資者之一。另一位朋友,因熱愛日本文化,早年留學日本並創立Production公司,專門舉辦日本動畫和拍攝歌星的演唱會,一千多元的演唱會門票很多時也座無虛設。又有一位朋友,因為是資深的護理人員,憑着對護理市場的深入認識和智能工具大數據的應用,成功創造出為大眾市場提供健康監測的老人護理服務。種種例子都在告訴我們,除了香港傳統的核心行業,其實別的地方還有很多機會,很大的發展空間。可喜的是近年看到不少年輕人,為夢想和理想,願意放棄穩定工作而嘗試開發市場上還沒發展的商業模式。

上面談到,香港的教育制度對培養出創新思維是不擅長的,而社會風氣也不鼓厲高風險不穩定的工作,所以要創出一些新的商業模式,又或是將傳統行業作革新性的改變,都需要很大決心和毅力。

不談創新企業,要在香港創意產業發展也不是易事。近年不少朋友都投身和數碼營銷有關連的工作。過往很多在技術層面很強的工程人員,在香港很難有突破發展。但因數碼營銷行業的急速發展,令到其中一部分人能創業,以自身技術優勢把握市場機會。一時間市場非常缺乏這類人才,同時擁有市場推廣經驗的技術人員,更非常吃香。綜合筆者多年來在數碼營銷顧問和培訓經驗,可以肯定的說,香港在這方面的發展遠遠落後美國中國。如果我們能高瞻遠矚,在數碼時代能把握時機創造出更多具競爭力的人才和企業,行業的成就和發展肯定不止於此。

要發展多元化產業結構,特別是創新和創意產業,除了上文談到在教育制度和社會文化之上要改變,政府政策支持也非常重要。筆者有不少年輕朋友和畢業生希望成立自己的公司,但遇到不少問題,縱有滿腔熱誠和幹勁,也很難向前邁進。年輕人因沒有太多現實經驗束縛,能想出很多不同點子,在創新和創意產業上,他們有很大優勢;但礙於經驗,作商業判斷時會比較吃虧。另外在香港這一個租金這樣高昂的城市,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工作空間也絕對不易,特別是初創業者很多都缺乏往績,很難找到足夠的資金營運。

筆者在這幾年也身體力行,投資幾間初創企業,同時為不少初創企業作商業顧問,提供各方協助,過程中我發現初創企業最缺乏的不是金錢,而是專業的營商意見。試想,一間初創企業的商業模式如果可行和有很大發展空間,要得到資金支持根本不成問題。雖然坊間也有不少創業比賽,為參賽者和勝出者提供商業意見和網絡支援,但很多時評審並非相關行業人士,意見不能有效幫助參賽者。坊間確實有不少政府基金可供初創企業申請,特別是創新科技局成立之後,加進了很多新的政策作支援。

以往很多初創企業只能在數碼港和科學園找到工作空間和一些資金協助,但是現在香港政府已加大了對創新和創意企業支持的力度。不過,從我跟不少年輕的創業家交談中,發現了他們對於這些政策的認識,申請計劃書寫作的技巧、評審的準則和評審委員的組成都不是十分清楚。另外,對申請批核的過程和透明度也缺乏了解。所以,很多時只有一些懂得申請技巧和竅門的創業者才能從中得到最大的益處。既然已有了這麼好的政策,希望香港政府能多走一步,作更全面的推廣和教育,令到更多初創企業能夠受益。

政策落伍喪失潛在投資

之前提到網上補習平台的企業。起初的總部是設在香港的,但是因為香港的一些政策和條例,現在已將總部遷往新加坡,在科技創新的年代,香港政府一些傳統的法律和條例已有點跟不上,白白地喪失了不少有潛質和高質的企業和投資。譬如在Uber和共享交通工具和互聯網金融的發展上,香港政府的政策便顯得有點落伍,而且給人的感覺是不願面對改變。要成為一個擁有創新創意企業和人才的樞紐,香港政府政策的配合是不可或缺的。我衷心希望在未來的日子能看到香港在創新創意產業上的政策支援能有較大的突破。

作者為香港大學商學院客席助理教授,香港大學現代語言和文化學院榮譽助理教授(創意產業)

文:張天秀

編輯:曾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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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2016717日《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