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奧斯卡不太白

經歷了連續兩年奧斯卡男女主角配角獎的二十項提名全數由白人包辦,上年主辦單位美國影藝學院宣布改革選民基礎,目標把女性和少數族裔會員人數在2020年前增加一倍。不過,根據《洛杉磯時報》2012年報道,當年白人和男性的奧斯卡選民分別佔94%和77%,有指就算人數增了一倍,少數族裔的聲音依然不合比例。

雖然改組的長遠效果成疑,前兩年的輿論壓力迫使今年提名出現了明顯改變。在二月二十六日舉行的頒獎禮,四個演員界別的提名均有非白人演員代表,其中女配角一獎更有三名黑人女演員角逐。

再看最佳影片,九部之中有四部是以少數族裔的人物故事作主軸,包括黑人女航天科學家傳記《NASA無名英雌》(Hidden Figures)、黑人男同志的成長故事《月亮喜歡藍》(Moonlight)、以舞台劇改編的黑人家庭倫理故事《籬笆內的風暴》(Fences),還有印度裔領養孩子的尋親故事《漫漫回家路》(Lion)。無論是演員獎還是影片獎,少數族裔佔的比例都是史無前例,令今年奧斯卡除了「有聲」(大熱門《星聲夢裡人》La La Land),還「有色」。這文章主要討論前三部黑人電影。

黑色的光

以上的電影以《NASA無名英雌》的故事架構最具商業性,不過這並無損其象徵意義。在主流電影裏黑人女性作為知識分子本來已經少之有少,作為頂尖數學家、航天工程師和電腦程式員更是完全沒有。不過根據2016年美國全國教育統計中心調查顯示,黑人女性是全美國最高學歷的族群,擁有大學學位的人數佔其整體人口9.6%,比亞裔女性(8.7%)、白人女性(7.1%)和白人男性(6.1%)更高。

這現象從來沒有被流行文化反映出來,在熒幕上佔重要戲分的黑人女性角色基本只有三大定型:保母、蕩女和惡婦。她們經常被用作別人故事裏的襯托:是白人家庭中的外來傭工、是白人男性的性慾發泄對象(不管是奴隸故事必有的女黑奴被強姦情節,還是民權運動過後仍然處於貧困、吸毒酗酒的放蕩女人),或是黑人男性眼中的惡毒暴躁妻子。《無》以三個黑人女性支撐起整個故事,一方面在能力上超越白人男性,另一方面又得到自己的黑人男性另一半的尊重,雖然戲軌大路得像童話,但人物關係的描寫卻是破格大膽。

故事發生在六十年代美國民權運動期間,主角都不是什麼革命分子,她們有人甚至不想讓孩子看見關於遊行的新聞,但她們在自己崗位中默默付出,用我們現在的用語,就是「深耕細作、和理非非」。泰拉姬‧漢森(Taraji P. Henson)一減平日的霸氣,細膩地演繹出內斂的天才女數學家Katherine Johnson,當她面對心儀的男性時會感到害羞,面對權威(警察、上司)時更會不斷讓步,但當他們低估自己的能力時,就會據理力爭,一次又一次令人另眼相看。

故事其中一個高潮由「如廁問題」引起,在種族分隔的年代,女主角所工作的全白人園區並未設有黑人廁所,令她每次都要走二十分鐘的路去解決,終於她在上司質疑她經常擅離職守時,一次過爆發被抑壓的情緒。這種由歧視引起的生活情節,我們現代看固然是匪夷所思,但其實「如廁問題」到今天仍影響着不同弱勢社群。我聯想起二千年台灣的葉永鋕事件,還有上年美國北卡羅萊納州的跨性別人士需使用「原有性別」廁所的法律爭議。今天,當同志青少年因怕上廁所被同學欺凌而釀成悲劇,當跨性別人士因牢固的二元性別框框而需與殘疾人士「爭廁所」,當他們連最基本的需要都被剝奪時,我們離那理想中的公平世界其實還差很遠。

英雌們的抗爭,不是拿刀槍的革命,而是她們每個個體在其生活空間,不管是家庭、職場、學校還是廁所,都與不公的制度對抗。她們的勝利並不是一瞬間的光芒,不是在某場社會運動中爭取了什麼,而是靠着忍耐和毅力所成就的、一點一滴的改變。

藍色的臉

如果《無》在嘗試打破黑人女性定型,那《月亮喜歡藍》的命題就是黑人男性定型。

對比起經典同志片如《斷背山》或《藍宇》,其親熱場面可謂小巫見大巫,但它的高度不在於挑戰禁忌的性,而是它在描繪一個普遍的成長經歷。很多外國評論不把《月》與其他同志片比較,更多的是把之並列於《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Boyhood);如果後者是一個中產白人男孩的成長故事(Coming-of-age story),前者就是一個草根黑人男孩的成長故事。

男孩因逃避童黨欺凌而誤闖一個大毒裊的交易單位,那大毒梟Juan沒有傷害他或把他導入歧途,而是給他糧食和教他游泳。這個陌生的毒梟成為了他的避風港,令他不願回家面對對自己忽冷忽熱的吸毒母親。

Juan訴說自己年輕時被叫作「阿藍」,因為有個古巴女人在沙灘上對他說,在月光下黑色的男孩看起來都很藍。這不止是視覺的藍,更是憂鬱的藍。因此,對比起香港的譯名,我認為台灣譯名《月光下的藍色男孩》更具神韻。

故事發生在八十年代的邁阿密,是反毒種族戰爭(War on Drugs)的全盛時期,時至今天,在美國成長的黑人男孩,多數會在不同程度經歷罪惡和毒品,而根據國際特赦組織美國分會統計,三分之一黑人男性在一生內會遭遇監禁。這部片除了同志議題,更重要的是探討黑人男孩如何身不由己地慢慢步向罪惡,而在罪犯身上,不管是那毒梟或是主角自己,我們看見的不是冷血無情,而是那副剛強的軀殼之中,有顆脆弱的心靈。

飾演Juan的馬赫夏拉‧阿里(Mahershala Ali)雖失落了金球獎,但贏了美國演員工會獎(SAG)的男配角獎,在金像獎中仍然被看高一線。他在上星期得獎時驕傲地說出自己是一個穆斯林,間接回應了特朗普的穆斯林禁令。戲裏戲外,他都表現出黑人男性的不同面向。

戲中另一個亮點是獲奧斯卡女配角提名、飾演母親的娜奧米‧哈里斯(Naomi Harris),她曾在訪問講過,自己一開始拒絕了這個角色,是因為這角色傾向是一個前面提及的惡婦定型。她在開展演藝事業的時候對自己承諾過,要多演正面的黑人女性,像她在《最美麗的安排》(Collateral Beauty)所演的心理治療師。不過,導演最後還是說服了她,說他是想找她演自己的母親,並承諾給予這個角色應有的深度和心路歷程。在戲中的第三段,她於療養院與兒子對話的一幕,短短幾句台詞已經表現到母子之間的愛與恨。

一齣戲如何打破種族性別定型而成為經典,其實有兩個不同的層面。第一層,是講述那些與定型完全不符的角色,即《NASA無名英雌》中的黑人女科學家。第二層,就是把那些被定型的角色中不為人知的一面呈現出來。《月亮喜歡藍》介乎於兩者之間,而《籬笆內的風暴》則完完全全屬於第二種。

父親的藍調

在《無》與《月》裏,那條中心故事線都沒有「黑人父親」,而有趣的是,在兩齣戲裏,數學家Katherine Johnson的再婚對象與大毒梟Juan均由同一個演員馬赫夏拉飾演。他代表的是那個慈祥、善解人意和尊重別人的理想形象。而《籬》的父親,則是一個固執、霸道和自我中心的悲劇人物。

全個故事基本只圍繞着兩件事:男主角Troy反對兒子加入大學美式足球隊,以及他在暗場發生的婚外情,全片140分鐘大部分時間都只在家裏發生,以他建造花園的籬笆串連。同《藍》一樣,《籬》講的故事不是成大事的英雄,而是最基層、最貼地的小人物。巧合地,Troy不斷唱着的藍調也叫「一隻叫阿藍的狗」(A Dog Named Blue),這隻狗一生忠誠,有尊嚴地死去。不難理解,他是以這首歌比喻自己。

一家之主Troy自負又自卑,曾經是出色的棒球手,但最後因夢想落空,靠着倒垃圾的工作養育全家。這一家就是他畢生的成就,在家他對孩子嚴厲,令全家都生怕他。而他的妻子Rose則是貞潔虔誠婦女,默默接受命運的安排。因為自己的失敗,Troy極力阻止自己的兒子去追求自己的體育夢想,亦因為維繫家庭的壓力,令他無法終止其婚外情。籬笆的寓意,對丈夫來說就是不想裏面的人逃出,對妻子來說就是不想外面的人闖入。

雖然是老掉牙的故事,但這《雷雨》式的倫理悲劇發生在五十年代的黑人家庭,對白連珠炮發得像繞舌歌,優美得像詩詞,即使不是唱出來,都能感受到當中韻律節奏,是登峰造極的黑人文學。在歌頌失敗者的故事裏,我們看見勞動階層的無奈與悲哀和社會的不公義。

這舞台劇原著在1987年贏得普立茲獎,2010年同由華盛頓與戴維斯在舞台重新演繹,並雙雙得到劇界最高殊榮東尼獎男女演員獎。至於電影劇本,也早在2005年寫好,但因為華盛頓一直堅持此劇必須由黑人導演,拖到上年才親自執導。飾演維奧拉‧戴維斯(Viola Davis)已經奪得了金球獎和演員公會獎的最佳女配角,第三次獲提名金像獎的她,勝出幾乎毫無懸念。而自導自演的丹素‧華盛頓(Denzel Washington)也剛奪得了演員公會獎最佳男主角,大有可能第三次贏得奧斯卡。

不過在香港仍未見其宣傳,未知何時有機會上映。商業上這部片未必迎合到亞洲觀眾口味,但在今屆奧斯卡的提名裏,這部肯定是藝術性最高的一部。

「你不能以一個不存在的角色去贏演員獎。」這是維奧拉‧戴維斯於2015年作為首個贏得艾美獎女主角時說的話,黑人的演出經常被忽視固然是一項令他們不能入圍的因素,但更重要的問題,是從劇本發展和選角開始。

豈止大配角?

如果仔細再看名單的話,就會發現今年獲提名的黑人電影,連同文中未有提及、獲最佳女主角提名的《愛侶》(Loving),均是時代劇。再回想過去幾年的黑人提名如《被奪走的12年》和《馬丁路德金——夢想之路》,故事處境都不是當代或者未來。這令人懷疑,黑人演員是否往往只能在探討種族主題的電影裏當主角?

有些電影因為要追求時代和地域的真實性,如《第一夫人》(Jackie)和《情繫海邊之城》(Manchester by the Sea),而需要使用白人演員,那是容易理解的。但一些原創故事如《星聲夢裡人》,場景設於當今種族多元的洛杉磯,男女主角是否一定要都是白人才能成就那美麗的童話?再者,男主角所玩的是屬於黑人文化的爵士樂,黑人在故事裏卻只能成為他們的大配角。

可能有人會認為,那只是有更多白人演員勝任做某些角色,但這是不是因為白人演員一直有更多不同的機會才令他們更能駕馭到好角色?觀眾在這個持之以恆的機制裏是不是因習慣了白人演員,而令以黑人演員主演的電影票房慘淡?這是一個雞先或蛋先的問題。無論如何,希望今年奧斯卡的多元不是曇花一現,而是荷李活大片愈趨多元的開始,正如《NASA無名英雌》在美國演員工會獲最佳整體演出獎時,主角泰拉姬感言:「這故事是關於團結的力量,關於把我們之間的差異放下,當我作為人類能走在一起,我們就會得到勝利,每一次,愛都會得到勝利!」

文﹕林善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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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