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機場!

美國官員說:這是美國飛機、這是美國總統!中方人員回應說:這是我們的國家、這是我們的機場!回敬得對仗工整、平仄相合。不愧是杭州,有文化水平,吵也要吵得合乎「文化古都」的美名。外媒則沒有這樣客氣,形容事件為中方官員對美方「大聲吼叫」、「咆哮」等。更有西方傳媒把美國總統奧巴馬抵達杭州出席G20(20國集團)峰會時中美雙方人員在停機坪就美國記者採訪安排問題上發生的小爭執,提升到外交事件的高度,將這段小插曲放大為中美「交惡」的縮影。

美國記者來華從來是大事

美國記者來華採訪從來是大事。他們的報道,不但是歷史的初稿,更可以影響政府政策、塑造民意、改變歷史的軌迹。我曾在北京大學校園「一塔湖圖」的未名湖畔憑弔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Edgar Snow)之墓。斯諾堪稱美國來華記者第一人,他於1937年出版的的巨著《西行漫記》成為美國暢銷書,讓無數美國知識分子認識早期中國共產黨的信念和革命運動。

斯諾於1928年來華,在中國住了13年,訪問過毛澤東、周恩來,在「革命聖地」延安做過深入報道,亦採訪過被日軍蹂躪的南京,是中國與國際社會的一道重要窗口。由於他與共產黨交往甚密,被質疑他新聞報道的客觀性。他答辯說:在這國際大災難面前,無人能夠保持中立,就如身陷鼠疫地區的人不可能面對大群老鼠而保持中立,你必須在「助長老鼠」與「消滅鼠群」中二選其一。

1941年國民黨取締他的記者權,斯諾被迫回美。二戰後美國麥卡錫主義盛行期間,他由於生活艱難,遷居瑞士,其後數次訪華。1970年中國還是鎖國政策時他訪華期間獲毛澤東告知:中國歡迎美國總統尼克遜訪華。他其後在美國雜誌的文章發放該信息,美國政府跟進。1972年2月尼克遜訪華,成為兩國關係轉折點。在同一時期,斯諾癌症病逝,他的遺孀依其遺願,將一半骨灰埋葬於北大未名湖畔,另一半留美。斯諾曾於1934至1937年在北大前身燕京大學教授新聞學。未名湖畔的墓碑刻上「中國人民的美國朋友 埃德加.斯諾之墓」。

斯諾的遺孀路易絲曾多次訪問中國,每次都獲國賓級招待。但1989年天安門民運後,路易絲籌款接濟「天安門母親」,在北京受阻,曾一度威脅要取回亡夫在未名湖畔的骨灰以示抗議。她接受《時代》周刊訪問時說:未名湖畔碑上的字裏面,最重要的是「人民」這兩個字。

與斯諾同期的另一名中國人民的美國朋友,是賽珍珠女士。她在中國長大,對中國有濃烈的鄉土感情。1931年當斯諾還在北京努力筆耕時,賽珍珠已出了她的巨著《大地》,是她在南京金陵大學任教時寫的。《大地》為她贏得普立茲獎,並於1938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是唯一兼獲這兩項大獎的女作家。她也是第一個把中國古典名著《水滸傳》全本翻譯成英文的才女。《水滸傳》單是書名已考起翻譯大家,她的英文版書名是All Men Are Brothers,點出《水滸傳》中「四海之內皆兄弟」的道義。這份文采、這份完全背離原文卻又最能緊貼原意的神來之筆,令我拍案叫絕。

在1930年代江山蒙塵的蒼茫大地,斯諾和賽珍珠有無相遇?我的考究並無發現這方面的資料,卻發現一代才女賽珍珠和風流倜儻的詩人才子徐志摩曾在金陵偶遇,為賽珍珠帶了一段鬱鬱苦戀。徐志摩就是寫下「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萬人迷。賽珍珠比徐志摩大4歲。身邊美女如雲的徐志摩欲追求氣質超凡、才情出眾的林徽因(天安門人民英雄紀念碑和中國國徽的設計者),但當時林徽因已和梁啓超之子梁思成拍拖,風流才子徐志摩未能得手。當賽珍珠還在應否向詩人示愛的痛苦中掙扎時,徐志摩漫不經意的向她揮一揮衣袖,與名媛陸小曼宣布婚事。

另一名與他們同期而其後於麻省理工任教的美國記者Harold Isaacs在他的著作Scratches on Our Minds中說:他於1950年代曾採訪多名美國高官、傳媒、商界領袖等,他們均深受賽珍珠筆下中國人物的影響。最令人出奇的是,儘管經過韓戰、越戰和文革,美國人民對中國人民的良好印象絲毫不減。這是賽珍珠對中國的傑出貢獻。

賽珍珠於1973年在美國逝世。墓碑上沒有一個英文字,只有3個中文字:賽珍珠。3個中文字,歸納了她的一生。

歷史擴闊我們的視野

我從書櫃找回封塵的《西行漫記》和《大地》兩書。看到作者在書中的照片,均是神情憂鬱,是中國的苦難帶給他們的憂鬱。那個年代拍的照片是一律沒有笑容的。兩本發黃的一代巨著,今天這世代沒人會看。我懷疑自己當年也只是匆匆看過。但是這兩位作者所構成的歷史碎片,今天仍然有啓發性。歷史擴闊了我們的視野:美國人民仍然是我們的朋友,今天來訪的美國記者裏可能會有另一個「斯諾」、另一個「賽珍珠」。這是我們的機場,你是中國人民的朋友,我們歡迎你!

作者是教育工作者

原文載於2016910日《明報》觀點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