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戰正酣思魯連

香港,素號「示威之都」;遊行也者,猶黔驢鳴,聲聞於天,京堂謂之「雜音」、「噪音」,以別「主旋律」、「最強音」。一四年秋以來,港人蹄共數遍,舉世震驚——而後知港事不可為。自是潛心搵食,公餘讀書──計有《快樂王子集》、《紅樓夢》、《宋詩概說》、《歷史之懲罰》、《寫在人生邊上》、《人.獸.鬼》多種──不復過問政治。一七年春,覽《國史大綱》上冊;病中,聞選舉委員提名曾俊華者,自稱「泛民主派」百有餘人;嶺南大學民意調查,始終獨佔鰲頭,支持度逾四成;網站籌款,「善長」二萬四千八百八十八人,共銀四百九十萬九千圓。上自諸侯,下至百姓,帝秦不甘後人;竊以為,非古之高士魯仲連可忍;特此為文,以寫我憂。

話說本港大勢,「香江健筆」練乙錚嘗為文《唐梁爭霸搞合縱連橫》言之,斷曰:「唐梁兩大陣營後面都是大資本家,屬於不同板塊的大財團。唐代表的板塊,乃本地一線資本家及其利益體系,覆蓋之廣,自不待言。梁背後的板塊,則以本地二線資本家為主,地產色彩相對更濃,公私一腳踢,總體霸權實力卻稍次……若下一個是唐政府,則二線資本家不但翻天無望,板塊還必然被壓縮,直接影響其黨線利益(後面必然拖帶某些國企陸企);如此,梁營怎按捺得住,乖乖像幼兒園小孩兒般排排坐、吃果果?」

五年過去,振英既當選,央企飲馬維港,梁板塊益壯;李氏依舊風騷,力場淫不止──中國建築(3311)、中國港灣工程、中國路橋等國企,承造港珠澳大橋、廣深港高鐵、蓮塘口岸、沙中綫、南港島綫、中環灣仔繞道等工程,總值港幣八百一十七億;紅色資本如中國海外(0688)、保利置業(0119)、海航實業(0521),一三年十一月起投得官地一十七幅,斥資四百八十八億港圓;翠湖、良景、橫洲之役,恃官而食之商、鄉、黑勢力如新世界發展(0017)、建華(街市)管理,甚囂且塵上矣;雖然,長(1113)和(0001)豈不誠伯主哉?一撤而《環球》懼,安居而《人民》熄。可見第五屆行政長官之爭,格局仍不出兩大板塊對撼。

一千一百九十四票,兩陣各佔多少?李家王朝,二百八十五上下──此唐女郎一號、四號曝光,約道五號、七號事發,唐英年所得鐵票也;北京爪牙,則不足六百──此西環所以手口並用,為林鄭月娥「集中票源、排除對手」,圖個「高票當選,完成任務」也。另有三百二十六席,非建制派,勢成鼎足──任何兩方合兵,皆可以得志,正是:「從合則楚王,橫成則秦帝。」

泛民與「梁振英2.0」,看似不共戴天,不過意氣之爭;不似財閥之反動,事關身家性命。且看李嘉誠,名其孫曰「長治」,其志不在「多積金錢,厚自娛樂,使子孫無貧乏」,在「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也。年初四,行幸慈山寺,善信嵩呼「萬歲萬歲」,得償夙願,樂在其中。至於中央政府,歷朝歷代,其意常在地方──此秦所以廢封建、置郡縣,徙天下豪富於咸陽;異姓王所以背漢,吳、楚等七國所以作亂;隋、唐兩代所以行均田制,唐太宗所以修《氏族志》,高宗所以修《姓氏錄》;宋太祖所以下江南、降吳越,杯酒釋兵權,定計「強幹弱枝」;燕王所以清君側、靖國難,是為明成祖;清聖祖所以平三藩,世宗所以改土歸流。正是:「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個太陽隕落,血染東方一片紅,方為常態;趙匡胤為人義氣,石守信等人得善終,實屬巧合。

夫林門鄭氏,兒皇帝耦、北朝新婦;中門大開,胡騎長驅,踏破獅子山缺,皆由此輩──開門揖盜,亡國敗家,是以霸權必不與。小鬍俊則心繫「本土」──然則何謂「本土」?誠非香港情懷,更非集體回憶──本地資本也。何以見得?譬如美食車雖好──勿威脅連鎖食肆就好。又例如墟市至弊──弊在唔使交租。既雅好林子祥音樂,「願我會揸火箭/帶你到天空去」,正是主僕兩者,對租金以至樓價之期許。一君一臣,同心同德,是以鬍鬚曾為首選。胡國興則次之──即使胡官執政,公平競爭之下,北水港資,勢均力敵,足以保江山不失;不出五年十年,可取彼而代之,徐圖民脂民膏,亦萬世之利也。可見林鄭對曾,二百八十五票歸曾;林鄭對胡,二百八十五票亦歸胡;提名人雖眾,三百二十六票不與,二百八十五票亦不與,林鄭必敗。

三月二十六號,第一輪投票,民主 300+ 全押曾,曾即勝;二十票以上押曾,其餘押胡,胡出局,第二輪曾勝;全押胡,曾出局,第二輪胡勝。然則,曾俊華獨何人哉,值得汝曹擁戴?其為人也,自我保護過剩,保民而王不為。一六年十二月五日立法會財經事務委員會,弗對梁國雄、姚松炎、劉小麗、羅冠聰四議員,惟恐不與梁、林鄭同;九月廿一日橫洲發展記者會,與長官相左明矣,又要戴頭盔曰:「 You always agree with your boss. 」掌櫃九年半,其中七歲保守;低估財政盈餘,累計四千八百六十六億元,猶沾沾自喜,置民間疾苦於弗恤。是以「財政司司長與青年真情對話」論壇,佛教茂峰法師紀念中學張德霖同學以「隋文不憐百姓而惜倉庫」為喻,全場掌聲和應。事發不過六年,時為一一年二月廿五日。

又聞晏平仲云:「古之賢君,飽而知人之飢,溫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勞。」愛列國咖啡,愛法國電影,甚於愛香港人,豈知粟米斑塊飯,幾錢一碟?是以強積金戶口,注資六千銀,何以犯眾怒,至今不悟。不患一己無知,慍人之不己知,動輒嗔曰:「多謝你咁大聲。」「行開啦!」當日硬銷「起錨」,猶如此;他朝重提「八三一」,亦如是。劣跡斑斑,前事歷歷,普羅大眾擁曾,可對得住自己?民意代表擁曾,可對得住良知?孟曰:「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己身且略過、自家且未及,憐而王曾,近人情乎?使李朝復辟,深水埗劏房月租廿千、天水圍公屋呎價三萬,指日可待──片瓦以安六尺、一飯以充三餐,不可復得;更有何顏以對子孫、何辭以塞鬼神?

提名,往者不可諫;投票,來者猶可追。喻於利、喻於義,香港人擁曾,須適可而止。諸君不信其不肖,若逢曾俊華,試問「多謝你咁大聲」、「粟米斑塊飯」、「 $6000 計劃」三事,問不出悔意必矣。知彼故我,又知彼後臺,仍不離不棄,不可謂「好心做壞事」──同流合污也。選舉日後,何以自明?又何以自潔?非吾所知也。

文:羅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