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梓祺:虛實演講

【一】

哈佛大學諾頓講座(Norton Lectures)一九六七年的講者是阿根廷作家波赫斯(Jorge Luis Borges)。講座題為 “This Craft of Verse”,後來變成了同名小書,網上還有當年的現場錄音。那時波赫斯已失明,不能看講稿,內容和引錄的詩句都靠記憶。諾頓講座有近百年歷史,每兩年在邀請一位藝術家談「最廣義的詩」,每次六講。較特別的一次是卡爾維諾,只寫了頭五回講稿、還未起行到美國就過身了,最後一講只留下題目 “Consistency”。可惜當時仍在生的波赫斯並未為之杜撰內容。

波赫斯的短篇小說,確是「除《四書》外,杜撰的太多」。如 《虛構集》(Ficciones)那幾篇,便謂因為無心寫五百頁的小說,只好為些幻像出來的巨著寫讀後感,真假夾雜,有時像在文化網絡玩智力遊戲,比較冷。這也是讀講座紀錄的好處,至少平易近人,可看他幾行幾行地分析詩句,點出關鍵,或跑野馬地觸類旁通。談及詩人如何在「時間像河流」等尋常的隱喻形式中轉化,他便舉出丁尼生(Alfred Tennyson)十三歲寫的一行詩: “Time flowing in the middle of the night”,簡單,但勝在時間選得好,夜了萬物俱寂,人在睡,時間仍流動不息。在書旁空白寫下子在川上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不料波赫斯接著談「人生如夢」就轉到莊子,說「莊周夢蝶」最精彩,因選對了動物,蝴蝶精緻而易逝,笑言如「莊周夢打字員」,一切就完了。

第五講結尾的預告很妙。波赫斯說談了那麼多作家之後,下回將談個次一等的詩人,這詩人的作品他沒讀過,但要寫,因談的將是自己。最後一講,他強調智力在作品中實不重要,寫作只是希望忠於自己的幻想和夢,晚年在訪問說或許在夢中常迷路,故事中才多迷宮。但單看短短的講座紀錄也必明白,他平時如此勤懇讀書思考問題,老早就把自己織進宏大的文化網絡,使我想起荷索(Werner Herzog)在紀錄片Lo and Behold中曾問科學家:「互聯網會發夢嗎?」。然則發夢的是波赫斯,抑或是那個文化網絡自己?

【二】

波赫斯沒拿過諾貝爾文學奬。在電影《玩謝大作家》(The Distinguished Citizen)中,蒙托雲尼(Daniel Montovani)卻成了首位獲奬的阿根廷作家。西班牙文版維基百科注明他是虛構作家,列有出生年份及出版書目,著作被譯成四十八種語文,並曾得雨果奬和諾貝爾奬云云。不知波赫斯會否忌恨。

電影開場就是蒙托雲尼獲諾貝爾奬的演講,說得奬使他痛苦,因藝術家理應質疑成規,一旦獲得一致讚許,符合眾人口味,也等同其沒落。場內衣冠楚楚的嘉賓呆了呆,慢慢有零落的掌聲,最後才全場拍掌。得奬即衰亡並非空話,他之後有五年寫作障礙,取消了所有文藝活動,一如死在池塘的鳥。是為了找尋靈感,他才決定回到贈他「榮譽市民奬」、已闊別四十年的故鄕,這小鎮同時是他創作的本源,因小說都由故鄉的人事轉化。這現實中的回鄉,回頭看,則同時是把「我」這作家角色擠進虛構世界,如曹雪芹把自己寫進大觀園。

虛構取材自現實,現實又受虛構影響。幾重距離一併取消:蒙托雲不再是隔了一層可任意增刪的神,回到現實,不免受村民質疑和擺布,渾身不自在。說好只可握手,但鎮長一來就擁抱。村民都靠他的虛構小說來理解他,卻自行坐實書中的人和事,小說頓成實錄,才引發生出一連串事件。現實並不光彩,大小角色都成了作家的夢魘,他到故友家中作客,其中一鏡只見火爆友人側居鏡頭右方,左方影著牆上的兩把槍,遙遙呼喚契可夫(Anton Chekhov)的理論:第一幕牆上若掛著槍,下一幕必須開,否則起初就不應掛著。果然,蒙托雲尼最後須在槍聲之中,以逃命與死亡來結束這趟回家之旅,始能在另一重現實中重生。一方面,電影對作家不無嘲弄,現實統統向他反擊;另方面,作家也彷彿借某些村民的愚昧横蠻,印證他一直在小說的描述,這才解決了扭曲和剝削等寫作倫理的問題,並以寫出新小說的姿態,解決跟創作原鄉的瓜葛,破除心魔。戲末蒙托雲尼又在演講,今次是新書發布,領口別著在父親墳地拾到那朵已枯萎的小黄花,使我想起柯爾律治(S. T. Coleridge)的話:“If a man could pass thro’ Paradise in Dream, and have a flower presented to him as a pledge that his Soul had really been there, and found that flower in his hand when he awoke – Aye? and then what?” 只是他經歷的並非天堂,更像地獄。

【三】

波赫斯在諾頓講座也提及渾忘於虛實間的樂趣。他說曾想到一個破格的隱喻,但預料寫得那麼好,旁人未必相信出自同代人手筆,便將之放進某遠古的波斯人或諾爾斯人口中。朋友讀了說那隱喻不錯,他也沒澄清。拉遠點,虛構世界對現實生活有何啟示嗎?波赫斯在講座未多說,艾柯(Umberto Eco)在廿五年後的諾頓講座 “Six Walks in the Fictional Woods”倒有獨到見解:不單現實往往比小說離奇,虛構世界也總較現實安穩,因虛構世界總是「有」而非「無」:有神一樣的作者,有可以解密的信息,有目的。因為這種種「有」,虛構世界更令人 “metaphysically comfortable”,不如現實般虛幻與虛無。

我想虛構故事還可能讓人接觸更多別於一般的敍事方式,以明白荒謬的人生處境。紀大偉為《王丹獄中詩》作序,即始以波赫斯的短篇〈兩個國王和他們的兩個迷宮〉:巴比倫國王有心捉弄到訪的阿拉伯國王,邀請他參觀自己那設計精密的迷宮,阿拉拍國王受盡折磨方能逃脫。出來後沒埋怨,只說,阿拉伯也有一座迷宮。後來他終於攻陷了巴比倫,把國王擄回阿拉伯,將他丟進阿拉伯迷宮:沒梯,沒牆,只是空無的沙漠。紀大偉總結說,被牆壁包圍,只要征服圍牆就可找到出路,沒牆壁時反不知出路:「眼前方向仍然難以辨認,困頓的國王仍然是自己一個人。這正也是許多寫作者經歷的一回事。例如王丹。」七年前,本也寫詩、專攻文學的劉曉波被困牆內,沒法出席諾貝爾和平奬演講,當晚主角成了一張空櫈,著名演員莉芙歐曼(Liv Ullmann)代讀演辭。這幾天,他又被領出牆外丟到了另一迷宮了。不知多少人還活在秦代的連坐迷宮、恐懼的迷宮、各種最精緻也最浩瀚的迷宮,回不了精神的原鄉。

文:郭梓祺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7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