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劃不出邊界的家——韓麗珠《回家》(「只是看書」展覽)

韓麗珠《回家》。雪白薄紙書衣,人手製作。黑白噴墨打印封面上是百頁窗透出陽光若有若無。共印 6個複本,現有3本在北角「油街實現」的「只是看書」展覽中供現場翻閱,不作發售。

《回家》是韓麗珠的第一本散文集,合6萬餘字,擷取自專欄、blog及臉書文字,文章長短參差不一,只有第一章來自「心無定所」專欄文章,篇幅比較統一;這也很真實地反映了網絡及社交媒體作為發表平台,對於寫作者的影響——無法避免地受到外在世界的牽引,必須有很大的意志、強烈的個人風格,才能保持一本書程度的穩定。書分「心」、「島」、「城」、「K」、「L」、「貓」6章,係在萬千流離的電腦檔案中搜索出來。

韓麗珠是內在型的作者,敏感於人的情感狀態,關係中細微的牽繫與縫隙,時常寫及最淡漠而未能被命名的情緒反應;同時,自少作「輸水管森林」的意象開始,韓麗珠素擅捕捉城巿意象而提升至象徵層面。「心」部分的文章,保有韓小說文字的風格,將閣樓、廁所、鏡子、地板等空間元素,與情感、關係及生活狀態糅合而寫,同時為內在與外在賦型。空間理論中,「地方」(place)因為有了人的記憶與故事,因而有別於純粹客觀的空間(space);加上韓麗珠風格的文學象徵,則開展內心向度讓主體之形成有更複雜的可能。

「(進入一個人的家,就進入了一個人的內在,而將會走到多深入的所在,會帶來怎樣的後果,並不是在關係裏的人可以選擇,那取決於更大的果報、幽暗的潛意識或人們難以自我逆轉的本質。那時我並沒有問,或許,當時我並沒有發現自己想要知道,你要我成為什麼呢?如果當時我清楚地明白,就會在原地止步。)」——〈鏡子〉

韓的文字素來直指內心,在親密與疏隔兩端有非常強的張力;敘述的聲音坦白到,如同在內心最底層與外在對象間一蹴而至;但馬上即指示不可彌合的縫隙之存在,聲音清晰淡漠,縫隙變成星球之間的引力,把每一個人推開光年以外。韓麗珠寫及關係,愛情、親情、友情、貓,但這些關係並不在各種社會定型中展開,而是在親密與疏隔之間永恆的張力中,開展成我們本來未曾認識的形態。內心本是變幻無定,因此安心是難,如果安心是要改變自我內心變幻的本質,那到底可不可能?還要不要這樣做?

一般而言,散文比小說更多地與真實相涉;《回家》中,有韓獨居於島的生活記述,也有童年舊居、家人關係的回憶。這些都是傳統的散文主題類型,但必須在上述變幻與安定的辯證上去讀《回家》的散文,知曉細節本身有「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的動力——因為記得太細緻了,必然與現實不符;因為由主觀的內心出發,必然無法求諸他人的證明。我常認為,所謂「發現自我」,最後其實是發現自我的矛盾。韓麗珠曾笑言自己有潔癖,《回家》中亦多次寫及反覆的清潔、洗滌、對於地板上有腳印而神經質地在意;但同時,在〈必要的缺陷〉等文章中,韓又同時表示出對「完美」的抗拒,她喜歡有缺陷的房子,「它是我內在的延伸,那些無法向任何人訴說的疲憊,在我的身體上留下了失眠同時又渴睡的症狀,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把身子蜷伏在湖藍色牆壁之旁。」保留不完美、矛盾、細節的頡頏相抗,也是保守自己的內心。

韓麗珠早期曾被認為是極個人化的作者,但近年她在菜園村、反東北規劃、雨傘、動物權益等方面發聲,已經顯示她願以邊緣者的立足點去回應世界,為弱勢發聲。書中「城」一章,就有對於現代化機械城巿規條的諸種反撥,並切實地寫到與運動同起同落的脈動:她有時在街上,有時在家中,總歸與行動者、失敗者同步。放眼香港,近來關於「家」的書籍、展覽、話題實在是此起彼落,歸根究柢,都與城巿之規劃發展,以及社會運動、政治運動有關,一切群體的挫敗造成人們流離失所的強烈打擊。但偏偏,為一個地方作毫無成功保證的爭取時,會有一種類近於「家」的情感,像雲一樣把我們包裹,提升到一個未知之處(儘管可能是短暫的)。土地問題,也是心的問題。

在私密與公共中同時建築,在親近與不可捉摸間游離,韓麗珠沒有為「家」給出確切的最後答案——她有時不給,有時給出好多個答案——毋寧說,「家」是一種尋索的軌迹,而非固定單一的答案。《回家》是借油街「只是看書」展覽而企劃出版,另外還有謝曉虹小說集《童話兩則》、俞若玫小說集《不安於室》、盧樂謙關於社區思考的《mind map》、何倩彤重寫7個在小說中死去的人物故事的《也許明天他們會為我們死》(附7冊立體隧道書)。5本書都與「家」主題有關,5位作者構成一個由具體至抽象的光譜,當然每人亦有一個自己的建構與解構之辯證動力。完成印好,我心中感恩,我們分享著相近的辯證信念:「家」在此不是固守原始血緣的領地,反而充滿了流動與跨越,指向自我的無止境探尋,即使不免於流離和變動,也不願劃出明確疆界而把他者驅逐出去。這,或者是我們所比較願意認同的「家」之質性,遙指着我城的一個必要核心。

「只是看書」以展覽為重心,想方設法以視覺形式展示書的內容,並延伸成更多視藝作品,過程中亦希望傳達上述辯證的理念。展覽「一冊一室 一期一書」,則只會在各個期間於展室中陳列一本書;5本書籍不作售賣,只能現場翻閱,觀眾應該須多次來到現場。現場並設有回應室,讓觀眾寫下回應,並成為室內陳列的一部分。這與手機時代無時地限制、資本主義只要付費就可擁有的模式,恰恰相反。

現場的松木書桌、椅子、枱燈,是設計師利敏的光明簡潔風格(當然與我家中的閱讀環境相反),它是一個像家居般隨和舒適的空間,但比真實的家更接近理想——我們這輩這階級,尚無這樣的生活條件。而我站在展室中,撫著松木桌面,上面有燈的光線與影子,想著今年因為書的種種唏噓,書業的困難,突然明白,「只是看書」這樣與時代相反的閱讀設置,乃是通過調動人群來到展室、觀看、閱讀、回應,得到現場的體驗,讓我們可以用身體記住關於看書的記憶,包括書的尊嚴。人與心難免變幻,但所謂快不快樂留在身體裡。書與人一樣流離失所,重新學習尊重書,也是重新學習尊重人,包括尊重自己。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10月8日),照片由Ruby Chow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