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媒體.恐懼.抽象

到某個年紀之後,時常勉勵自己,多壞的時間中也要堅持風花雪月,至少是一種風花雪月的態度——但原來有些時候,真的並不能夠。

我並沒有堅持收看劉曉波彌留之際「被公開會診」的片段和畫面。不止我一人覺得,那不是真正的救治(我無意質疑醫生們個人的心),那種片段不是為了顯示國家有救人之心而挽回面子,而是一種人之尊嚴的剝奪。彌留之際的照片,不忍卒睹、不欲示人,在中外文化均是傳統基本禮節。而當極權結合科技,大眾傳媒、電視畫面,已變成了行刑台。就像之前銅鑼灣書店諸子的電視認罪。

眼光瞥見劉曉波在牀上昏迷的面容,有人如我想起傅柯關注過的一張行刑照片,一個被凌遲的犯人在處刑過程中被餵食鴉片的著名照片。劉曉波的「死亡直播」,已經不是以往為政權塗脂抹粉的形象工程,而是直接的,規訓與懲罰,散播恐懼。經過科技而變形為新的恐懼。是學了ISIS的視頻處決人質嗎?劉曉波說到底,是個愛國者。他沒有任何武力,提出的是改革國家的倡議,也沒有要挑戰政權取誰而代之,是可以不用做到這個地步的。有朋友露出算命先生的真身,說以這種惡行對待愛國者,將來要遭報應的,而且是整個國家遭報應,日後會有天災——我看是創傷太大,退回前現代了——這反照出我們處於怎樣的黑暗中。

我記得以前日本記者後藤健二被恐怖分子處決後,其記者友人曾呼籲人們不要替恐怖分子傳播恐懼,要記住後藤工作時的樣子。那麼,我們能否在心靈與抽象的層面,以極大的敬意,讓劉曉波恢復一個捨身為國的知識分子,昭示理想主義的生命高度?再抽象一點,再抽象一點。有人喜歡空櫈的意象,有些人喜歡〈我沒有敵人〉,有些人喜歡《劉曉波劉霞詩選》,我則需要再抽象一點,打算回去了解他在一九八○年代提出的美學觀點。不是純然思考美學問題本身,而是希望,透過知識來觸摸他,了解理論與意志之間的關係。回到知識分子抽象思考的起點。為什麼這麼需要抽象?或者是因為,這次是透過媒體來傳達恐懼,而視覺媒體最不擅長處理抽象。

我曾引用楊牧極其精緻高超的〈遂渡河——Trochaic拗體輓潛誠〉來輓劉曉波,心裏當是給他辦一場隆重的喪禮:「聽到一些聲音,依稀圓融的/呼喚,香柏凝聚抽象理念」。香柏是墓前所植,楊牧詩中的植物從來不錯。極權中的死亡並無這麼文雅,但楊詩以西方拗體重塑「公無渡河,公竟渡河」那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注定是我們無限的典型」。

而第二天就是DQ四議員,踐踏逾十二萬民意選票。極哀極怒如同極靜極動,一下心靈近乎報廢,我又引用陳滅《巿場,去死吧》中的〈時代無形〉,這不是一首憤怒的詩,它是介乎虛無與頓悟之間的思考。在這麼壞的時代,到底我們需要多少詩歌。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7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