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影像.真實.欲望

《大佛普拉斯》(下稱《大》)以其極高的藝術成就,挾金馬隆譽而來,但題材大概不是普羅香港人口味,儘管小眾藝術圈驚喜交讚(目前從未聽過負評),恐怕捱不過第三周就要落畫。之前已為《大》寫過一篇長文,仍有未盡之話,為免錯失在這裏補完。

《大》中菜埔和肚財偷看老闆啟文的行車紀錄器時有一句對白:「有錢人的世界是彩色的,窮人的世界是黑白的」,可作為電影的藝術理念自道。這話許多人都記得,多半理解為窮人的世界比不上有錢人的,這是重複了角色的心態。

而我想強調的,是我們必須在角色的角度以外,以更高的另一層次去理解電影的藝術處理——在今日人人都可以手機掌握影像處理的時代,大部分人都應可理解,黑白更加可以將影像作風格化處理,拍出美感和現實中意在言外的部分。因此,《大》的黑白是一種有自覺意識的選擇,它是一種藝術介入。《大》的黑白影像是凌厲的,比如工場中的佛像,在建造過程中身首分離、被打磨噴漆等影像,均拍出隱喻意味,不但指向情節的暗示,也指向更高層次的,觀照現實的悲憫。《大》中的超現實影像已在另文闡述,在這裏我只提示一個鏡頭:在肚財家門外有一被黑網覆蓋的破舊牛頭塑像,與大量的垃圾汽水罐一同綑綁,這分明就是一個對勞動階層低端人口處境的隱喻鏡頭,何其深刻。相反,行車紀錄器的畫面雖然彩色,卻無聊、瑣碎、醜惡之餘到喉不到肺。

本質孤獨的欲望得到昇華

現在常說「有影像就有真相」,而《大》則對此抱批判態度,菜埔就指出「現在的電視都用行車紀錄器來做新聞」。肚財遇到警察要扣押其撿垃圾的摩托車,想說理而被當成滋事分子遭拘捕,警察以手機拍下凌亂的鏡頭作為肚財拒捕的證據,影像被直接放上電視新聞。警察手機、電視新聞,都有着「真相」、「證據」的權力身分,而它們一同構成了對底層弱勢的欺凌。電影非常主動地對此採取了反擊,影像重演事件過程揭示真相,指出了影像本身並不客觀、真實需以個別並高出一層的角度來揭示;同時旁白還嘲諷了這些影像質素的惡劣。《大》的態度是,需有角度(關懷)的選擇,並以技術保障美感,方有機會在權力敘述的覆蓋下呈現真實。

行車紀錄儀畫面在《大》中的位置,乃是偷窺的欲望機器——連網絡AV資源都未能擁有的底層窮人的情色滿足。有趣的當然是,這種偷窺並沒有畫面。其欲望性質由聽覺補全。必須說,《大》是站在布希亞的理論高度來看情色與誘惑。布希亞在《論誘惑》中說,「黃色淫穢中唯一的關鍵是幻覺,如果有的話,將不是性的幻覺,而是真實的幻覺,被吸收在真實和超真實(hyperreal)以外事物中的幻覺」。太真實、太接近、無處不在的性,會取消關鍵的幻覺以及誘惑本身。而沒有畫面的偷窺,反而令新的欲望維度出現。

行車紀錄器並不能扮演上帝的角色;影像一般令人束手無策,而肚財和菜埔的遭遇更不如安東尼奧尼《春光乍洩》中的攝影師那麼浪漫。浪漫的是那些殘舊過時、髒兮兮「已用過」的情色雜誌:它們因為過時、不真實、「不夠來勁」,反而承載着欲望的位置,並且打開了欲望以外的情誼連結之維度,以致電影安排菜埔在顛倒了的貨櫃屋中都要找回它。當那時,本質孤獨的欲望,昇華為分享與記憶,一種情感的珍愛。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8年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