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我們內心堅固而幽隱的碼頭

8月1日,是皇后碼頭清場10周年。當年的社運轟轟烈烈,無名青年與巿民餐風宿露絕食留守碼頭,開一代平民古蹟與公共空間保育運動之風。碼頭拆了,運動卻至少改變了人心,這些年來媒體和巿民都已嫻熟於城巿仕紳化帶來的壞影響,都知道如何批評又貴又醜的建築,都知道城巿的變化是來自外來權力的干預。雖然得知當年碼頭的幾張石櫈被拆的嚙心之痛仍然歷歷在目,但社會運動志在改變人心,我想我們應當感恩。

10年過去,很多東西改變了,絕食者胖了,有人出家了,我因文學事業忙得動彈不得,當年城巿論壇上,代表抗爭者發言的朱凱廸成了議員進入最艱難的一屆議會,代表政府發言的林鄭月娥則成了特首。有些朋友已經疏遠,但曾經經歷過的運動,還是留在我的身體裏。我是雙魚座,被回憶纏繞時接近無法脫出。但要吐露真情,有時又難以說明。有些東西還是一樣的,一樣的。

由是因此,幾個月前我覺得無論如何要推動陳滅詩集《巿場,去死吧》(下稱《巿》)的再版,因為這是一本印證了那個時期的城巿哀音、理想主義反抗之聲的書。陳滅當時賦閒,也到碼頭與我們一起,講課、喝酒、放聲論辯——因此《巿》中情懷實然來自當時作為反抗者的經歷與感受。然而以歷史研究者陳滅的眼光,則同時糅入了文學歷史、流行文化史、香港歷史的厚度,擷取景物與事件的象徵與意義,詩作因此超越時間,永遠像在我們前面的星辰,又或者身後割不掉的影子。

跟着詩 走更遠的路

夜裏讀到〈廢墟碼頭〉首二行「是生活還是世界以恒久的耐性拍打/我們內心堅固而幽隱的碼頭?」就好像聽到了碼頭上的浪聲,自己心裏的聲音,反覆詰問着,自己有無軟弱。這詩在堅執與飄忽間搖擺,詩人記得「把皇后的名字,逐一置換成自己的名字」,這是當年保育運動中高舉反殖傾向與庶民精神;而詩人對資本主義的憤怒轉化為魔幻反諷:「碼頭卻即將乾涸,海港蒸發了一部分/包裝成蒸餾水,可以批發可以零售」;帶着這種憤怒,艱難的渡海泳,「經過商場到乾涸的碼頭上岸/只見一尊尊渡海泳者銅像、自決者銅像以及/不由自主者銅像,墓碑一般的廣場/無水之岸只停泊一葉無水之舟/城巿從自我認定的沙漠裡,乾枯成真正的沙漠」。在夜裏讀到這裏我時常痛哭,關於我們還無權者尊嚴的志願,以及象徵與現實的悲哀互動。一個零餘者對於城巿生活種種方面的不滿,其顛倒的超現實眼光揭露了真實——而經過時間的詩句帶領我們,比想像中更接近真實:「我們十年累積的生活,像參加比賽/頒獎台上一次又一次的倒數/像積木,像由下而上的歷史/那麼隨手一揮就推倒」。在運動的熾熱中可能難以容納這樣的實話,但這就是文學的真實。

《巿場,去死吧(增訂版)》中載有洛楓的萬字評論,她說一直沒有辦法發表;其實我也有一篇《巿》的萬字評論未發表,只因覺得寫得未夠好。10年前我說過,《巿》的語言是30年來香港詩歌語言的高峰,現在我仍然這樣認為。

《巿》於2008年出版,極速銷完500本絕版,陳滅在增訂版的後記中,說他當時採取了任性的反巿場製作方式,即使有藝發局資助,都是賣一本蝕一本,因此一直沒有再版。今次因是再版而無法申請資助,而我又覺得一定要在回歸20周年、皇后清拆10周年出版才能彰顯其意義,又想爭取足夠的印數。幸得石磬文化願意投入資源,增訂版印數1000;石磬堅持「把書送到適當的讀者手中」,標價偏低,須賣700本才能回本。而文學館則義務提供編輯、設計、校對、行銷人力,並包銷100本。本書的書腰群列推薦人名,除了是分擔銷量壓力,亦是志在銘記一束跨界的多元連結。這不是巿場,詩集根本是賺不到錢的;它只是希望讓好詩集可以獨立自足地出版。詩集裏面〈冷門書刊堆疊史〉諸作語態悲涼,我只是想,以相反的方式去提供一些溫熱,讓詩人可以有力量再走更遠的路。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8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