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硬朗抒情:歸屬與無可歸屬

話說有天盧樂謙(Him Lo)和我談計劃,打開一頁他的黑色Moleskine記事簿,讓我看到他為計劃畫的Mind Map,馬上讓我驚為天人。那些Mind Map,有清晰的板塊劃分,以及代表邏輯推理的線條,夾雜他個人思考時的icon圖像,整個計劃說明得十分透徹。本應該是做power point present的,但卻是樸素的手繪,透露着強大、多層次而具深度的構想力,也許比實際推行時的繁瑣更具簡潔的吸引力。我說你真是「創意人」啊。計劃最後還未實行,但我也許鼓勵了Him,讓他開始發表這些Mind Map。

「只是看書」計劃的參與作者中,盧是唯一的男生。我一方面希望推動他把這些Mind Map結集成書,一方面也希望以「家」為思考主題的「只是看書」中,可有「社區」的思考向度,因為社區意識,很大程度上關於「家」的歸屬感,是「家」與社群扣連的重要公眾面向——像法國思想家圖海納的書名說的,「我們能否共同生存?既彼此平等又互有差異」。我不記得有無向Him提及這本書,而Him自己書中的前言就是以尋找「一起生活的方法」為主題,這種思想上的共鳴相契令人欣喜而溫暖。

一個作家/藝術家的自我對話

盧氏是近年社區藝術的重要策展人與參與藝術家,他的點子有種肆恣而遊戲的風格,裏面常捕捉到「參與」的重要趣味點。而《Mind Map》所展示的,卻主要是強烈的思考性,以及將思考付諸實行時對各樣原則的詳細考慮。Him在海份Mind Map前,先以一篇文章去說明自己的關注,而Mind Map就是他嘗試解決問題的方法。在編輯上,我們將Him貫穿各篇的思考以粗體突顯,包括:如何與差異的他人共處、過程中的權力分佈及如何追求平等、如何在追求效應以外尋求真正的溝通等等。謙在英國留學,常說自己「唔係好識中文」,書中許多文章也是用語音輸入的方式生產,所以在文句上的處理工作是「只是看書」五本中最多的。而文字編輯能以自己的能力去幫助書變得更可讀,是我們樂意的服務。我希望各方讀者在Him的樸素文字中,讀到思考的軌迹,那才是最重要的。

當盧樂謙靜下來面對自己,他就會從虛無的起點去思考事情。展場中有數組雕塑,均與自書中內容提煉出來的關鍵詞對應,但因其抽象,不應被理解為插畫式的展示關係,而可視為一個作家/藝術家的自我對話,思考以不同材質展現出來的形態。

我想展覽主題對Him的思考有牽引力,諸如「家」、「流離失所」,引致Him後期對於「故鄉」此概念進入些許執迷狀態:他不斷地問「我們有故鄉嗎?」「我們需要身分嗎?」並為此創作了一組抽象畫,灰淺、鏽黃的金屬色,加入他近期關注的車線、線點元素,一種離散(diaspora)的氣質,也有一種異鄉流離時抖落一切、重新開始的初生狀態,一切將生未生。盧樂謙說,他現在感覺自己是一個異鄉人;他並說,這是他短期最後一個關於社區的展覽。我目擊最熱切思考「歸屬感」的藝術家,轉向選擇「無所歸屬」的精神狀態之過程,而這一切,我相信,是指向新的生產與創造。解構主義,對於身分政治進入死角時的反省力量。

落葉歸根

謙重視互動,展覽中另一重點是「你想不想留在香港」的問題投票,觀眾展示意向的方式,是把落葉掛上紗網。前人的投票結果,如何影響後來者的意向,是個有趣的問題。投票形式經過很長時間考慮,Him建議落葉時我叫出了「落葉歸根!」盧樂謙實在是既硬朗又抒情的。展場中的松木桌椅要和大家說再見;將調整為木板凳、書加上夾燈,這也配合盧樂謙的情懷——舊木板凳深藏了生活裏樸素的抒情。這一切會將「歸屬」指向香港嗎?在回應室裏大家可以在地圖上標示自己有「家」的感覺之地點。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7年12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