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糾結出希望

去聽My Little Airport(下稱MLA)的演唱會,首先大概是因為感情——這麼多年,MLA的歌名和句子都已成為部分小眾社群的共通語碼——有些轉折我們一起經過,有些話語我們一下就能明白背面的部分。比如MLA演唱會名字,愈來愈浪漫地走「代人表白」形態(今年是「聖誕留一晚陪我」),當然是個好的行銷點子,但也可能釀成許多表白被拒、痛苦單拖入場的悲劇——浪漫背後時常是悲劇,這我是懂得的;只是我入場前,還沒有想到,這悲劇原是關於香港的。

還是先從感情說起。感情不變,乃由周遭變化對照而知。本來MLA演唱會是我與朋友不約而同的聚首場合,今年我看聖誕正日那場,竟沒有遇到誰——出於種種原因,由聚首,以至不能聚首。演唱會起始於〈Japan實瓜〉的經典錯開與溝通落差,那些語誤曾創造出一種不被大眾理解的密語空隙;而與MLA同代的人,都逐漸走入生命另一階段,像〈驗孕的下晝〉中能正面積極想像人生進入另一階段、保持開放與祝福形態,是很難得,「不負如來不負卿」。事實上並不見得能如此毫髮無傷。

個人的情感失落、關係變化、狀態流離,乃與城巿的變化同步——這些年MLA寫了這麼多因為城巿發展、地價飆升而人們失去遊樂場地的歌,幾可構成一篇相當豐富的論述。而在今次演唱會中,「歸屬/失去歸屬」的辯證,是由外地經驗引入的﹕新歌〈你叫我譯一首德國歌詞〉極其誠實﹕到達遠方,反而很想回到自己狹窄的屋邨;回到屋邨鞋都未換,又想離開了。這首極其重要的,以MLA最喜歡的遮蔽性方式命名,以一個小小的真實經驗切入,淳樸的祈求,離開的欲望與不捨的糾結,結合為一針見血的哀傷。這是經典MLA結構,最好狀態下的MLA。「離開」一直是MLA擅寫的主題之一,但以前太平盛世,可以自嘲為「間中去一次諾士佛台」就可輕易解脫的小感傷;現在因為時勢真的壞,認真在考慮離開,反而說到更深刻的地方。

今年城中有很多關於家的展覽、企劃、演出和電影;我因為做「只是看書」展覽,五本書都是關於「家」的,都有和作者們討論過「家」這事物。我和盧樂謙程展緯就有一個關於「故鄉」的未完結討論,詳情於此無法細述,我只想以〈你叫我譯一首德國歌詞〉來補充﹕對於MLA這樣的反叛本土青年來說,「家」就是某個你想離開,但離開了又會想念的地方;住久了會窒息,覺得格格不入,但還是比其他地方更能令你放鬆的地方,極其怪異的存在。一對悲涼的偶句﹕「故土沒法跟隨我意願」,「異國沒法消除我困倦」,由兩端勾勒出流離失所的原因,沒有離開,不知何謂家。這就是悲劇,既是外在的不適,也是內心的糾結。

正如阿P在演唱會中引述齊克果《非此即彼》裏的句子﹕「結婚,你將為之後悔。不結婚,你也將為之後悔。結婚或者不結婚,你還是將為之後悔。無論你結婚與否,你都將為之後悔。」結婚不結婚,離開不離開,都是糾結,難以一往無前。糾結,也就是層次繁衍的可能,辯證的開端。MLA近幾年不乏憤怒宣泄型的作品,今年比較明顯的政治指涉則僅見於兩首翻唱的COVER歌,〈慈祥鵬過聖誕〉及〈青春舞曲2000〉,兩首在編曲及演繹上都見出與原作的歧異——前者的遊戲性質明顯且更青春明麗,但在那不斷擴展的「問我要啲乜野玩」LIST中,MLA已經像他們前代的人那樣確認﹕單一、堅執、拒絕、離開,是面對極權偽裝出來的繁盛與誘惑的最直接反應。而〈青春舞曲2000〉的演繹十分驚艷,這首由林夕寫詞的歌,1990年由羅大佑唱時,我年紀太小,儘管理解所有對偶與意象,卻無甚共鳴。然而今日由MLA來唱,林夕原詞的苦澀頓時變得非常具體可感,一個從前隱藏的身處香港之內的視角清晰浮現如明礬。商業與拜金的永恆,東西各方的陰謀在此割據,燦爛覆蓋醜惡,滄海桑田瞬間變化,變幻與爭持不下才是永恆。在後雨傘時期特別對於分裂與無力感受深刻。尤其新鮮與青春的劇烈磨逝,這洞見由MLA唱出,是天衣無縫。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結合〈美麗新香港〉痛快悲涼的「這香港已不是我的地頭/就當我在外地漂流」,除了原有的哀傷外,更增加了觀照的維度﹕青春消耗在無盡的拉扯虛耗中,是時間與歷史的直線軸;而主體在空間的橫軸上流淌、標下定點,兩軸拼合最多聚合點者,就是香港。一切只是機緣巧合,但我們已把青春給了香港,一去不回來,亦無法否定。

是次的翻唱作品表現極其突出,NICOLE三姐妹高唱〈You Gotta Fight For Your Right To Party〉,是罕見地強悍的NICOLE,也許因為來到了反叛的核心,他們的八十年代。享樂是個人權利的爭取,是長大與不想長大之間的爭持,爆發出的能量,既可照亮個人也指向社會的變革。月前一個文學討論會上,聽到一位詩人嘆息我們在八十年代的理想無法實現;但我想無法實現之物,也必須存活下來,就是以當代的詮釋去接通在不同時代裏流浪的靈魂。愛情是勇氣、能量、信念,一連串爆發始於〈濕濕的夢〉那種欲望的直接解放,犯禁小喜劇如〈日本娃娃〉,表層化舞曲如〈Electric girl〉,MLA都可以快樂自嘲、微小的方式演繹,像一個歪斜而有自信的壞拷貝,沒有輸給正版的意思。COVER SONGS與MLA(包括〈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歌曲交插安排,層次參差對照,這是青春論述的層次,也是香港論述的層次,我覺得MLA擔起了闡述香港層次的責任——當然「責任」二字與MLA似乎格格不入,他們永遠不會是宏觀穩定的大敘事,但,他們的「小敘事」形態風格處理,卻是種可以改寫一切、無法根除的亂數。

之前看到阿果寫NEWS RESISTER心有戚戚然。那些被唱過、被瓜分、被詛咒的高官一一下台,但憤怒的人們也沒有好過,能看到MLA回歸本心、擁抱快樂、找到歷史中關鍵的角落,創造出更參差的對話層次,其實我已經覺得深蒙祝福,證明仇恨與虛無之火並不能吞噬一切。與MLA一齊成長的一代,必須匿藏起來尋求自我的快樂,才覺得盡了本性,方才可以處理外在。能夠儲力、回復正常的自己、開發層次與自己的空間,便是希望所在。今次演唱會阿P變得極端柔情,NCOLE則更剛強與有能量。雖然,他們應該永遠沒有我講到咁正經。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12月31日),圖:Lawrence La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