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華美與理想

又想起一些久遠幼稚的事情來——時日過去,有些意義如明礬於井底浮現,肯定了一些難以向人說明的事物。

我是9歲開始讀《紅樓夢》,其時是1980年代,在廣州,人民文學出版社重出《紅》,是一件大事,連我在公共汽車廠當工人的父親,都趕去新華書店買了一套,給我做9歲生日禮物。那時有個幼稚到難以啟齒的習慣:我會在所有書中稀罕富貴美物如衣飾、擺設、飲食、食器、寶車、金玉寶器等等專有名詞下面,劃橫線。

那是我最早的書上劃線體驗。竟是這樣俗氣的,觸目以華美為尚,自己都不好意思。

曹雪芹祖上任江寧織造,《紅》裏面大量的布料專有名詞,最為矚目。第五回林黛玉入榮府,以黛玉眼看眾人,衣飾上最華美耀眼的當是王熙鳳和寶玉,二人均是家常就穿大紅的,鳳姐穿的是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是翡翠撒花洋縐裙。所謂「紅配綠,看不足」,鳳姐敢穿紅配綠,因此襯色重點是「大紅是石青才壓得住顏色」。寶玉一樣穿大紅箭袖,外罩也是石青的,靴是青緞,比鳳姐略少一種顏色。布料配襯圖案與顏色,《紅》中實多教材,除了衣服也有室內設計,像榮國府榮禧堂是臨窗大炕上圖案統一為金錢蟒,配色則富貴之餘更重點出沉穩。我記得「大觀園試才題對額」,賈璉回賈政帳幔簾子之數,靴掖內那一串單子也叫人神往。

後來在劉姥姥遊大觀園時又作一次大型生活品味課,以賈母的點評配搭為大宗:給黛玉糊窗紗,分辨蟬翼紗、軟煙羅、霞影紗,我們讀者先是從名字上揣想:蟬翼紗想像較實,單喻其薄;霞影紗詩意一點,那霞如何有影?當是糊在窗上,銀紅紗羅透光,既是寫實又是比喻;還是軟煙羅最縹緲仙氣,煙不可觸,如何可言觸感之「軟」?想來是煙隨風擺如體態柔軟,由視覺轉觸覺的通感,且擬人。

想像才是最重要

食物方面且單說蓮葉羹。寶玉被打後獨點這個。蓮葉羹重點靠銀製的湯模子給麵粉做出菊花、梅花、菱角、蓮藕等花樣,味道全仗好湯,烹煮時再借點新荷葉的清香。來自東北的同學說,這不就是疙瘩湯的原理麼,只是一般民間是不規則的小麵糰,喻為疙瘩。所以鳳姐說寶玉巴巴的要吃這個是「口味不算高貴,只是太磨牙了」。寶玉什麼好湯沒喝過,大概是貪那麵糰造形視覺美觀,結合湯中的荷葉味生出的想像才是最重要。所謂「富貴閒人」。

童年時受這些美物名詞吸引,其實想來是因為在廣州當時是物質極度匱乏,《紅》給了我極美麗又不可觸的一些象徵,讓我在想像中浮翔。我大概是個重視物質的人,不免俗氣;但幸而因為啟蒙的是《紅》,那拜物的傾向中有很大的想像成分,而非指向眼見之物。如果一個人貪眼見之物,大概是危險的;而對於想像之物的傾慕,後來漸漸轉變成對於理想的一種物質性追求,可為理想作實際盤算,乃至於能為文學這種不大賺錢之物盤算。文學館4周年,我努力讓營運規模擴大,考慮養育員工,計得興興頭頭,自己則是一直領四位數的月薪,直至今年才加薪。告訴行家,首先是為文學館的規模之增長而驚訝,再來是為我領的月薪而驚訝,「真係收幾千蚊去搵幾百萬番嚟?」這就是《紅》的教養。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8年4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