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貪作馨香忘卻身

嗅覺是五感之中最神秘的,據說是因為形容嗅覺的字彙特別少,除了香、臭、刺鼻等常見詞語外,我們通常只能以另一種事物去形容味道——夏宇:「只有最老成持重的侍者會說:/『您要怎麼形容橘子的味道呢我們只能說有些味道像橘子。』」氣味的語言稀少,符號的能指鏈延綿蔓衍,但卻擁有最久遠的記憶,有時直刺身體核心,瞬間回到古老人類的時期。

長年鼻敏感,我的嗅覺常接近癱瘓,有時以此來作記性不好的搪塞。但我也擁有嗅覺的神奇時刻,比如曾隔着一道門,通過鼻子知曉了一次隱密的偷情;及在自己的髮旋裏找到另一個人的氣味,詫然於腐朽的愛原來如此構成。

香港的香

香指涉竊玉偷香之香,也有香火神明的典禮隆重,儀式修養。文學館做「無何有之香」展覽,「香」這個主題原是由石俊言建議,他大概就是屬於典重的後者一脈,而我則不得不傾近於前者。先組出三個文本,再由藝術家作對話創作,張愛玲的「沉香屑.第一爐香」、「第二爐香」(由倪鷺露作畫),曹疏影的〈沉香〉(由鄭志堅作裝置藝術)、陳暉健的〈沉淪〉(由許思樂作裝置)。

到所有資料都出了,赫然發現三篇文學作品題目中都有「沉」字,有點驚奇。我在策展前言中提及香港是因為「香」而得名,這樣指涉大概不算吉兆——不過朋友說香港之衰已在眼前,也不待凶兆揭秘了,還怕什麼。說得也是。

我也寫了一首關於沉香的詩,裏面關於土沉香被伐的新聞而引起嚙心憤怒的一段,總覺得寫不好,一直在修。

在不易駕馭的世界 也可以神遊

其間我和曹疏影、石俊言還去了鄭志堅的Okapi Studio去上workshop,學揑線香,調一劑自己的香。無論是調味還是動手勻香、切割,石俊言固然是起點很高,曹疏影也很快追上,只有我一直落後,鄭志堅也笑道:「嗯你比較嚴峻。」一來手工不好,二來以抽象符號去配的香劑不易實行,而後來我決定以乳香去做最大成分的配料,乳香又因顆料較大較硬而特別棘手。我還是比較適合留在抽象的世界裏,像「無何有之香」。

想來一切困難都是自找,但談論這樣一個不易駕馭的世界,也可引人神遊。

「無何有之香」展覽原屬藝發局的配對計劃資助,當時因為當年的文學季削減資助,急急到處找善長支持配對計劃,以保住文學館原有同事。計劃內容本是在富德樓的香港文學生活館裏做幾次展覽,但原有工作繁重加上文學館人力擴張,到「無何有之香」展覽能夠舉辦,文學生活館裏竟已沒有展覽的地方,空間只能勉強維持辦公功能。幸而我們身處富德樓,可以多方照應,終在8樓辦成展覽「無何有之香」。2018年的文學館,應是目前香港規模最大的文學團體,各項功能漸趨完整,原有的文學生活館有點不堪負載;這是自2009年香港文學館倡議運動一直以來累積的成果,也會把我們推到新的層次。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8年2月26日)

■無何有之香

展覽日期:即日起至4月1日

地 點:香港灣仔軒尼詩道365號富德樓8樓

開放時間:逢星期二至日中午12時至晚上7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