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野火燒不盡

近期口碑甚佳、奪金球獎四項殊榮而來的《廣告牌殺人事件》(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是關於憤怒的。香港大概現時也充滿了抑壓的憤怒,情緒上易有共鳴。而電影像一場野火,一路蔓延又一路縱深挖掘,讓人回味再三不斷思考。

電影裏面,每段關係都是困鎖性的:女主角是憤怒的母親米德烈太太(法蘭絲麥杜曼飾),女兒被姦殺燒屍後一直無法破案,她認定是警察查案不力,因此在鎮外車子必經之路買下三塊巨型廣告牌,指名警長威路比(活地夏里遜飾)要負責。而威路比警長身罹癌症還受此壓力,全鎮都替他不值,因而對米德烈太太十分憤怒。尤其當警長吞槍自殺後,他的副手Dixon(森洛維飾)便暴走失控,襲擊廣告公司的年輕同志主管,把他扔下樓。米德烈太太的堅執也讓她的兒子很難面對周遭,兒子對她也充滿憤怒。她的前夫,曾有家暴前科,每次與米德烈太太見面都充滿張力。

風暴捲過的人際關係

這些人際關係,都被家庭及社區結構鎖得死死,無法鬆脫,彼此都不能置身事外;但這些人際關係結構又是如同被風暴捲過一樣,信任與共識盪然無存,只留下災難的痕迹。

但仔細看來,劇本充滿了極具野心的扭橋,人物的行為軌迹雖常在意料之中,卻又不時來個徹底扭轉。比如米德烈前夫在早餐時刻到訪米德烈太太家中,為本來僵持的母子關係加入第三角,臉上沾滿麥片粒的兒子之壓抑怒火頓然變成無定向發射,而米德烈太太本來強硬尖刻,口出惡言到一個地步終於激怒前夫,前夫由入門時的低姿態瞬間回復成當年施家暴的型態要暴起傷人,兒子尖叫起來轉為護母,這時前夫的蠢女友笨笨地闖進門來,三人頓時連成一線齊聲呵責她,覺得她踏進了他們三人的關係是種冒犯(其實前夫本來是因為她才動手的)。一場之內,角色之間的關係型態劇烈變化,行為激烈像是無可捉摸,精彩得令我嘆息起來。

憤怒可以去到哪裏

這樣的激烈與善變,不就是火的型態嗎?關於憤怒的電影,火應該是個恰當比喻。我們幾乎可以預料到火必然會出現:當米德烈太太知道有警察把廣告公司主人扔下樓並毒打,她便趨向更極端,投擲汽油彈火燒警局。她以為警局無人不致造成傷亡;不料警探Dixon當時正在警局中,面壁讀着警長給他的勉勵遺書。信上說,你是個好警察,只是比較衝動;而你還差什麼才能成為一個好警探呢,是愛,要知道,唯有愛,才能讓人冷靜,才能思考破案。背後是熊熊大火,Dixon並不知情,全心沐浴在可敬上司給他的最後指引中。觀眾看到大火的迫近,也聽到他耳筒中沉靜莊嚴的古典音樂,在焦慮中領受神諭。這不啻是巴什拉在《火的精神分析》中一再說明的,火的多重性格:一方面,火長久以來代表着憤怒、激情、危險等物;另一方面,火也是溫暖、安全、神奇與喻示,是神的賜予。

憤怒可以去到哪裏?電影安排最蠢的動物園女友說出真理:憤怒只會引來更大的憤怒。這只是普通書籤上的廉價金句,卻有着連米德烈太太都無法抵抗的真理力量,讓她退卻、思考。而電影也並不落入俗套的告解,它有一個極其輕巧的結尾:憤怒無解,一切尚未定案。火焰搖擺、明滅,小小的,尋找着它的適當未來。且記取。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8年2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