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關事

受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的「文學發表及推廣平台」計劃資助,香港文學館「虛詞.無形」計劃已經起動,首期的月刊《無形》已經出版,隨《號外》夾附;網站「虛詞」則將於五月二十七日上線,當日有「乘虛詞而入」發布派對配合舉行。無數死線湧至,編輯部諸人由未出刊時的悠然抽煙吹水無邊,轉為無人說話但一齊狂風驟雨敲鍵盤,並開始以播歌代替說話。

隔了十二年再有機會做文學媒體,我已經不像青年時那樣傾向高調,而有時嚮往「潤物細無聲」的境界。「虛詞.無形」的定名自然帶有相當顯明的美學傾向,我則有時發現自己並不急着發表關於自身媒體的取態,而是等待他人先說出對「虛無」、「無形」的看法,再調整自己的想法,表達容納。也許是經過狂風驟雨的發言時代,更懂得沖虛之美。

刷淡 遮蔽

都說紙媒寒冬、文字弱勢、自由受損、文化媒體旋生旋滅。相比以前,現在聽到有新的媒體面世,人們顯得擔心多於興奮。而我只是覺得,有機會就把握,不負所學,步步為營,平平實實把你懂得的東西做出來,直到冬眠之物慢慢蘇醒。韓炳哲《倦怠社會》中說,有種正面的虛無,是放下自我,聆聽他人,在憂鬱中打開自我。以現在的社會狀態,做到這樣已經很不容易。

以前說過,喜歡做雜誌,是因為想看到一個自己渴望的世界在虛空中現形。現在我知道,那個我渴望的世界裏,必須有許多他人。《無形》出版,我們將邀請各方人物評彈,拍成短片在「虛詞.無形」的臉書頁上發布,望激蕩更多回聲。裏面不少文化界前輩,不持一種歡樂派對善頌善禱的姿態,而是坦白在講自己的意見,不迴避批評,這樣很好,健康的言論空間應該少點討好,多點有據有風格的己見。

《無形》的發布會上,傳媒前輩淮遠先生和鄭明仁先生就說首期《無形》的全銀封面太不搶眼,「犯了大忌」,我聽了登時心花怒放,像少年時般放肆起來——以為一切四平八穩,想不到四十歲人還可以犯大忌!簡直有回春感。事實上因為《無形》的命名,加上性質是夾附型薄刊,封面作用不大(也不夠預算),又自恃首期多數可銷完(也無上司要交代),我在印刷最後關頭決定把封面字再刷淡一點,增加遮蔽性——也是信任文青們,對於隱匿性文藝,會自己努力去找。一份有着反光至看不見的任性封面之雜誌。淮遠先生說,看你們能不能把限制變成特色。

前輩贈言

有人把你當回事,作專業的批評,是極難得的。記得十二年前雜誌新創,有天葉輝先生特地來訊說:「雜誌不可以遲出版,一天都不可以!」他當然知道遲到是我的死穴——當時有編輯咕噥「我們遲不遲關他什麼事呢」,我卻明白,因為透過作為對話的批評和教訓,個體與個體、群體與群體之間的關係就可以建立,此即一代一代的傳承,社群的規矩。是到一切分崩離析之後,方明白這些是多麼值得感恩。

「犯了大忌」是善意的批評,也有洛楓小姐的善意迴護,談及她以前做《九分壹》詩刊時曾受過批評如「詩刊空白太多浪費紙張」之類,大家莞爾。這些旋起旋滅的文藝刊物,即使消失了,也可以透過新的文學空間的建立,重新活過來,與我們發生關係。而我常常在這些虛構的溫暖裏,得到活下去的力量。

文.鄧小樺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8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