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靈動的公義

璇筠《自由之夏》(下稱《自》)由艺鵠出版,作了不少的企劃,回響詩評也有幾篇,看到一個同代作者能夠得到這樣好的對待,心裏很是替她高興。此刻談《自》,容我由比較個人的角度說起。

好幾年前,璇筠曾問起我對她的詩有何意見,我說我最喜歡的,還是她作品中的跳躍與剪裁,輕靈的節奏。這也許是我個人品味,但璇筠可能記住了,在《自》可見不少我喜歡的靈動之句,比較集中在第二及第三部分,如「自來水從水管/探出來/注滿一隻水杯。/夢仍在空氣中浮游。/時鐘的馬達達。」(〈夏天,在家中看日出〉)我現在比之前分外看重這種輕靈的節奏,因為它也許是通過與生活的頡頏相抗才能留下來的。因此我現在甚至喜歡璇筠裏偶然不合語法的部分。有時,詩歌必須立足於個人的世界,讓自己的聲音清晰迴響,世界的雜音有時是種妨礙。詩力剪裁生活,而這不容易,因為生活剪裁鳥的靈魂。

對公義的尋求讓我們融入群體

這些靈動之句當然有很多是在獨處的語境中呈現的,如〈自白〉、〈然而你仍然在跑〉、〈廢墟——羅馬紀行〉等;這不稀奇,但同時我發現在由時政觸發的第三部分「我們都是外星人」中,亦多見此靈動。如「命運的鍵盤到底非此即彼。/即使看到聰明我們無法到達彼岸。/無色之夢向陽光偷襲/詩的刀片就手刃過來」(〈64,或富士康〉)所謂批判的思維,有時僅僅是心靈的一種直感,通過對外在的不適而發出自己的聲音。這個自己與公義就在此時天然重合。對公義的尋求讓我們融入群體,但這可以不是自我的埋沒,而是自我的尖銳體現。

靈動與公義的結合,這部分的璇筠不常被發現,但幸運地,艺鵠之前在合舍舉辦的「在黑暗中開墾房間——《自由之夏》詩聲畫序×畫展」,由Interzone Collectives負責音樂,演員陳港虹演繹朗讀,在暗燈及剪碎了的詩句中,這一部分的璇筠被清晰地呈現並放大。這是一次很高超的詩與音樂的結合,Edmund Leung的ZEN PAN及電子音樂更為璇筠的作品賦予了一層夢及無意識的包裹。夢與無意識這個維度是璇筠少有到達的,雖然她的跳躍其實非常接近。也許是她關懷外在現實多於自身,多寫公共性而非私密——璇筠以重視對他人的愛為核心。外在現實包括自然的觸發,是她寄託自己詩思之處。

璇筠常言愛,在大學時我們一起辦吐露詩社時她便已如此,我及壞詩友們常投以善意而尖刻的嘲笑,而璇筠貫徹不改,至今成為她的詩作主題與我們之間的密語笑話。我想這與她成長的背景、中學教育可能有關,她賦有一種左翼的開朗、剛健與正能量,人文關懷。「孤獨是一盞自由的燈/在沉思中給你一個/公道的說明」,這無疑是安慰了,但願事實如此。

《自》中,對保有寶貴的初心甚有意識,我想創作者常要回到創作的起點,才能紓緩自如。除了雄仔叔叔的《你還有沒有寫詩》之外,《自》還讓我想起盧樂謙的《星期四詩集》,當然還有善把童年事物入詩而進入哲理層次的飲江。四月二十日晚,我及璇筠及飲江會在艺鵠談「樸實語言與真理追尋」,不知能否引出樸實語言而追尋真理的一派詩風。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8年4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