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正健:到最後還是一個玩笑:讀昆德拉新作《慶祝無意義》

鄧正健:到最後還是一個玩笑:讀昆德拉新作《慶祝無意義》

我以為 米蘭‧昆德拉早就封筆,冷不提防他年過八十之齡,竟又寫了一部新小說。《慶祝無意義》(La fête de l’insignifiance) 首先在去年底出版意大利譯本,到今年初才出版法語原文版,隨即亦有了內地中譯本。小說家的晚期風格難以逆料,少數愈寫愈勇,到晚年仍交出沉厚凝煉的集大成之作,但更多是從高峰滑落,江郎才盡,勉強為之,只徒增讀者遺憾。對於昆德拉仍有新作,我不覺興奮,反而有點替他擔心。他的創作盛年都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其母語寫成的《生活在他方》、《笑忘書》、《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等,部部力作,風靡幾代文藝青年。直至《緩慢》他改用法文寫作之後,味道已大不如前了。 近十年他沒有新作面世,來到這晚極之齡,竟還不忍擱筆,我真想知道,他將會用什麼方式總結自己的小說生命呢?

新書很薄,疏落的中文字只排成百來頁,靜靜地坐着讀,兩小時便讀完了。這部小說的敘事結構稍為複雜,完全是典型昆德拉式的對位法風格,但他這次寫得很節制,文句十分精煉。他早說過厭惡傳統小說技巧,像介紹一個角色,描述一個場景,或將情節行動帶入歷史背景,他都必須審慎為之,不花多餘筆墨。相比起早年部頭較大的作品,此書幾乎刪減大量不必要情節和描寫,所有細節都真如歌曲的音符一般,準確,清晰。

 四個好友的故事

全書共七章,這個章節總數反複在他的小說裏出現。首章名為「主角出場」,以電影般的快速剪帶出幾個主角色,然後故事發展卻出奇簡單,那是圍繞着四個生活在巴黎的好友﹕阿蘭、拉蒙、夏爾和凱列班,一同參加一個生日會,而生日會的主角則是一個謊稱身患癌症的朋友達德洛。最後,生日會結束,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昆德拉擅寫散文化的哲理文字,更長於把剔透的思辯鑲嵌在小說敘事裏,這次也不例外,小說很大部分的篇幅皆是由四個好友之間的對話構成,但其中亦岔開一筆的變奏。例如夏爾經常想像跟拋棄他的母親對話、阿蘭看到街頭美女露出肚臍而引發思考、還有凱列班只跟別人說自己杜撰的巴基斯坦語等,全都沒有脫離書名開宗名義的主題﹕「無意義」,即生命的虛無感。當然昆德拉不是虛無主義者,他仍是昆德拉,斷不會把虛無寫得媚俗。於是他還是召來了他的老把戲﹕玩笑,一個永遠跟其小說同在的基本元素。

書中不斷提到一個據說是記載在赫魯曉夫回憶錄裏的典故,是貫穿全書最波譎雲詭的變奏。斯大林跟他的同志說過一個自己的小故事﹕一天,他到十三公里外的森山打獵,在一棵樹看見幾隻鷓鴣,一數,共二十四隻,可是獵槍裏只有十二發子彈。他開槍,一口氣打死了十二隻鷓鴣,然後走十三公里返回家裏拿子彈,再走十三公里回來。他回來時看見另外十二隻鷓鴣還在樹上,便把牠們都打死了。席間赫魯曉夫認為這個故事很不合理,那十二隻鷓鴣怎會還在樹上?但他跟同志們都默不作聲,後來當斯大林離開,他們躲在浴室裏洗手時,赫魯曉夫才口吐唾沫,不屑地叫道﹕「他說謊!」

 政治使人失去辨認玩笑的能力

昆德拉出身於共產主義時代的捷克,他在西方聲名鵲起亦有賴於其「難民」身分。但他對極權的曖昧態度卻常遭非議,其中最著名的莫過於在《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裏,流亡者托馬斯拒絕在支持捷克異見人士聲明中簽名的一幕,這更一度被視為昆德拉個人的政治取態。但這誤解未免大了,如果我們讀過昆德拉的處女作《玩笑》,就知道他更關心的,其實是政治如何消滅人的幽默感。這個斯大林的故事原來是說﹕赫魯曉夫沒有幽默感,斯大林是在說笑,但政治卻使人失去了辨認玩笑的能力。

這個政治笑話還有另一層次。書中四個好友都不太認識斯大林和赫魯曉夫,只有較年長的拉蒙「不幸地」生於斯大林去世之前。在拉蒙祖父的年代,斯大林代表了進步,隨着人一代一代的出生和死去,斯大林也漸漸被視作罪人了。拉蒙和他的朋友都覺得,這些政治爭吵沒有意義,因為人會死亡,而死人亦會漸漸變成死了很久的人,他們會終會被遺忘。即使有人認仍然記得他們,但已再無真實的見證人了,所有死人最終都變成木偶。

鄧正健:到最後還是一個玩笑:讀昆德拉新作《慶祝無意義》
《慶祝無意義》

 無意義是生存的本質

昆德拉似乎要藉此提出一個觀點﹕歷史容不得你放下,即使你不願遺忘,時間的巨輪亦會要你永遠失去見證歷史的能力。正如斯大林儘管惡貫滿盈,書中角色仍輕易把他看成開歷史的玩笑。唯一條件是﹕我們必須承認,人生是無意義的。

在小說結尾,拉蒙跟身患癌症的朋友達德洛說﹕「無意義,我的朋友,這是生存的本質。它到處、永遠跟我們形影不離。甚至出現在無人可以看見它的地方﹕在恐怖時,在血腥鬥爭時,在大苦大難時。這經常需要勇氣在慘烈的條件下把它認出來,直呼其名。然而不但要把它認出來,還應該愛它——這個意義,應該學習去愛它。」誰不知昆德拉在小說甫開始時已告訴讀者﹕達德洛根本沒有癌症。達德洛自己也說不上為何要撒這個謊,他只覺得,想像自己得了絕症會教他高興。到了這裏,我們又再一次聽到昆德拉的複調回響﹕他跟斯大林一樣,把謊言看成是玩笑。而拉蒙對患病友人語重心長的發言,也變得無聊可笑了。

晚期的昆德拉依舊如針一般銳利,他清楚描述了一種跟流行於當代的正向思考截然相反的觀念﹕擁抱虛無,為無意義乾杯。這是不是昆德拉自己的想法?還是他只是借小說去嘲笑它?我不肯定,其實也沒必要非找出結論不可。「小說關心的應該是人的存在,而不是真理」,昆德拉不是一直跟我們這樣說嗎?到了最後一個玩笑,他還是說這些。

文×鄧正健

編輯 蕭麗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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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