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鍵一:香港人中國人身分其實不對立

早前港大民調公布新一輪香港市民「身分認同指數」,結果指青年人當中認同自己是「廣義中國人」的比例見九七後新低。我們其實不需要太過從中港政治的角度去閱讀這個結果,該題目問受訪者「你會稱自己為『香港人』、『中國人』、『香港的中國人』還是『中國的香港人』」,意味着受訪者必須在「香港人」、「中國人」之間選擇傾向性,不能認為兩者同等重要。換言之,當受訪者對「香港人」的認同愈強,數字上他們對「中國人」的認同就必然愈低。無可否認,受訪者選擇傾向是「中國人」還是「香港人」對我們理解民情有一定作用,我們也不應該無視僅餘3.1%青年自稱為「中國人」或「香港的中國人」這個事實。然而,這個問卷題目未必最能夠幫助我們理解香港青年如何看待自己是「香港人」與「中國人」之間的關係。

香港作為中國的特別行政區,有自成一體而且普遍認為優於中國的政經制度、公民權利及生活方式,在香港成長的青年人自覺與其他中國人不一樣,是自然結果。任何人要求香港青年認同國族先於認同香港,都是不符現實的期望。處理香港身分與國族身分的議題時,我們更應該問,其實青年人有幾大程度上把國族身分視為香港人身分的內涵?即是,當某人的香港身分認同上升的時候,他/她的國族身分認同是不是也會上升?抑或兩者背道而馳,難以相融?如果是前者的話,我們實在毋須強求他們要有更強的國族身分認同。

除了上述自稱為「香港人/中國人/香港的中國人/中國的香港人」一題之外,港大民調的「身分認同指數」也有請受訪者就「香港人」、「中國人」、「中華民族」、「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亞洲人」、「世界公民」6個身分的認同程度給予0至10的分數(10分代表絕對認同,0分代表絕不認同)。這個提問方式可以免去上述把「香港人」與「中國人」對立的問題。而且他們把國族身分細分為「中國人」、「中華民族」、「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是很有心思的做法。「中國人」是一個十分籠統的稱呼,沒有國家或民族的特定指涉,可以大概反映「香港人」以外一個廣義的國族身分;「中華民族」針對華人作為族群的歷史與文化,容易令人聯想到「血濃於水」之類的民族主義論述;「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則指向中國現有政權,沒有含糊之處。

為了了解香港青年的香港身分與國族身分的關係,我以港大民調「身分認同指數」2008至2016年的原始數據,合共18,772個樣本,透過統計分析得出青年人及30歲或以上香港市民的「香港人」身分認同,分別跟「中國人」、「中華民族」、「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的身分認同的關聯性(註)。結果如下(圖1至圖3):

普遍認同中國人是構成港人身分要素

(1)圖1是「中國人」與「香港人」身分認同的關係。它清楚反映出,無論是青年人還是30歲或以上的香港市民,他們的「中國人」與「香港人」身分認同都沒有互相排拒。也可以說,香港市民普遍認同「中國人」是構成「香港人」身分的要素。雖然兩者關係在30歲或以上受訪者身上比較強烈,但至少足以掃除不少輿論把青年人的香港身分認同連結到港獨意識的粗疏想像。換言之,儘管大部分時候香港市民認同自己是「香港人」多於「中國人」,兩個身分其實並不對立。

「香港人」認同包含對政權的抗拒

(2)反而,對兩組年齡層的市民來說,「香港人」跟「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都是難以相融。圖2顯示,對「香港人」的認同包含對政權的抗拒。更重要是,兩者張力在30歲或以上市民身上更加強烈。這很大程度符合上一輩特別強調「愛國不愛黨」的論述,也可以推測,恐共、拒共的情緒,在上一代的香港人身分認同當中,尤其重要。

(3)有趣的是,青年人及30歲或以上市民對作為「香港人」及作為「中華民族一分子」的態度,則有相反傾向(圖3)。對30歲或以上市民來說,「中國人」及「中華民族一分子」都是構成「香港人」身分的元素;但是對青年人來說,「中華民族一分子」的身分跟「香港人」身分卻難以共存,而且抗拒的幅度比「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更加嚴重。

青年人的價值轉變

當然,我們不應「上綱上線」,輕易把這種情况標籤為本土或港獨意識;我們反而應該正視一個趨勢:強調「炎黃子孫」、「血濃於水」、「民族大義」這種視民族為血脈相連共同體的民族觀,跟青年人重視種族多元、世界公民的價值轉變實在背道而馳。對青年人來說,用歷史、血緣、民族來把「香港人」跟「中國人」說成一體,是一種落後的政治觀念、一種有壓迫性質的政治論述。可以預計,如果日後政府針對青年人的輿論宣傳、國情教育,繼續訴諸血緣民族的話,很容易把青年人對「香港人」跟「中國人」僅餘的連繫都擠壓掉。

註: 控制變項包括調查年份、受訪者性別、受訪者教育程度、「亞洲人」身分認同、「世界公民」身分認同

(編者按:文章標題為編輯所擬;來稿原題為「本土以外:『中國人』作為『香港人』身分認同的實質內涵」)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青年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7年7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