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和他的讀者們

《我與金庸》這題目,初以為極宜由金庸先生的親朋好友、門生故舊來寫,敍友情憶往事,重現金先生大俠生涯的文壇風景;不料主辦單位以此為題,向全球華人徵文,於是乎來稿如雪片翩然而至,精彩紛呈,拼圖般成就了一部「全球華文視野中的金庸閱讀史」,或平添一個重要的副標題曰:「金庸和他的讀者們」。

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金庸在冷戰正酣的上世紀五十年代,在英屬殖民地香港,有意經營虛實相間、踵事增華卻也言之鑿鑿的「新派武俠小說」。金庸小說的武俠行迹,在江南、中原、塞外、帝都之間鋪展遊移。其筆下的山水、人物、思想,突顯了朝與野、涉政與退隱、向心與離心、順從與背叛、大義與私情、明心見性與聊遣悲懷之間意味深長的平衡,並以迂迴曲折的「後遺民寫作」策略,折射出香港文學想像與歷史記憶中的身份焦慮與身份認同(宋偉傑《閱讀體驗,學術研究,移位定位》)。

拿得起放不下

金庸的武俠小說,文化的和歷史的底蘊博大精深,但其最吸引人處,當為人物性格的栩栩如生,人物關係的複雜多變,恩怨情仇的緊湊情節,比武過招場景的咄咄如畫,簡言之,就是「拿得起放不下」。這種「廢寢忘食」的閱讀經驗,帶來一代又一代讀者們的共同經歷就是,經常「被禁」。下禁令的首先是老師校長,其次是家長,如果成了家還是「廢寢忘食」,下禁令的就是你家中的那位生活伴侶了。

更大範圍的禁令則將閱讀帶入沉重的歷史語境,如兩岸意識形態冷戰的「附帶傷害」,或如東南亞國家對華文教育的歧視和限制,再次使人意識到「閱讀自由」,一如「寫作自由」,是「金庸閱讀史」中最重要的價值爭取(于而凡《與武俠一起成長》)。武俠小說,正如一般小說,是對現實的不滿和抵抗的產物。想像一種與現實不同的俠義江湖,想像人間終究有情有義,不公不義可以得到「詩的正義」的想像解決,這正是閱讀體驗中根本的「愉悅」所在。

當然也有代代相傳的閱讀,父親帶年幼的你去醫眼疾時隨帶了一部《倚天屠龍記》,激勵你後來以聽代讀讀完了全套金庸有聲書(李堯《撼動心靈的完美藝術——金庸筆下的生離死別》)。你從父親的書櫃裏找到一本殘舊的書,封面有岩石蒼松和大鳥,原來那是一本《射鵰英雄傳》,從此一發不可收拾讀不能止。在海外華人社會中藉金庸小說令子弟重拾華文閱讀與寫作的例子也很多。意識形態禁令的消解,乃至盜版的風行,也以令人意外的方式巨量擴展了閱讀的群體。

在某些理論圈子裏,通俗小說是被消費文化玷污的文體類型,然而金庸小說已悄然在學術界的「嚴肅閱讀」中登堂入室。師友告誡你選題不可涉險,但你還是敢為人先,以金庸研究作博士論文,因為此時已經有嚴家炎教授在北大開「金庸小說研究」選修課,陳平原老師著書《千古文人俠客夢》,對武俠小說作類型學研究。其實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港台兩地,國際研討會這種「專業閱讀」的方式也浮出地表。

「金迷」:想像的共同體

金庸的全球華人閱讀,「集合」起一個被稱為「金迷」的「想像的共同體」。階級的分野被超越了,從大科學家、院士到小學教師、底層打工仔,在書本面前無不是平起平坐的「金迷」。性別的差異被忽略了,你以為「男讀金庸女讀亦舒」是定律?否!來稿中寫得最好的很多都是「女金迷」,如《此生,我只願如花似你——致黃蓉》的王英、《一生看盡金庸書》的周瀚等。國族語言的隔閡也被打通了,可以參閱這位《鹿鼎記》法文譯者的敍說,他計劃將金著全部譯為法文,並計劃直接用法文寫武俠小說(王健育《改變一生的相遇》)。閱讀總是個體的個性化的行為,每一個人讀到的版本不同,流傳各異,閱讀時的情境千差萬別,進入作品世界的路徑交叉迷離,對人物的認知也決不一律,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郭靖,一千個黃蓉。所以說這個「共同體」是想像的,然而「金迷」們的「共同性」又是超乎想像的,你只需到「金迷」們集合專設的網站或論壇去瀏覽瀏覽就知道了——他們對「金庸世界」中每一個細節都如數家珍,其熟悉程度令人吃驚。

簡言之,「金庸閱讀」構成了他們生命中的「真理事件」,對這個「真理事件」的忠誠是「共同體」的不容冒犯的基礎(「忠誠」的最佳證明是它的排他性質:我的一位好友曾發表激烈的言論,說世界上可分為兩種人,一種是讀金庸的人,另一種是白癡)。不是所有的文學作品都能成為「事件」,同樣,通常一兩部作品也不能構成「事件」。一方面,這些作品必須是一種類型,具有一定的相同之處,它們可以被稱為一個系列;另一方面,這樣的一批作品必須帶有「事件」的特質,譬如一定程度的新奇和突破,超越了既定的知識系統和分類學。上世紀五十年代產生的「新派武俠小說」正是這種文學事件,並由此引發一系列的創作、改編、閱讀和評論,確認了對這一「文學真理」的忠誠。「真理」不是先於「事件」而存在的,而是由「事件」創發的,它緊跟在「事件」後面。「真理」召喚「主體」,在我們的論述中,這些主體被稱為「金迷」。

「改變一生的相遇」。「神遇金庸」。「沒有金庸,我可能是另外一個自己」。「驀然回首,一個個大俠的音容笑貌伴隨我成長」。金庸和他的讀者們,他們忠誠的是怎樣的「文學真理」呢?無以名之,概言之曰:「俠之大者」。

(作者是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榮譽教授。本文為「我與金庸——全球華文散文徵文獎」公開組獲獎作品總評。)

(本版「特輯」潘耀明先生《一個美麗的夢想》為節錄,全文刊於《明報月刊》文化附冊《明月》八月號,更多精彩文章見《明月》八月專題「金庸給我們美麗的夢想」。)

文:黃子平

原文載於《明報》副刊明藝版特輯(2016年7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