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果:「不合時宜」的頭條新聞

老實說,近年我愈來愈少看《頭條新聞》。別誤會,我曾經是節目的忠實擁躉,盧科長古秘書的笑話、太后與小豪子的雙打,令我心動。然而踏入網絡年代,針砭時弊的資訊俯拾皆是(我多轉台看CapTV),《頭條》式戲謔(即替社會大事配上流行曲),於新時代的波濤裏看來不再獨特,甚至「不合時宜」。

我以為自己對《頭條》已無感覺,但上星期當節目(再次)出事,我和許多百姓的腎上腺素竟然飈升,一同肉緊。很明顯,在不少港人心目中,《頭條新聞》絕對不止一個電視節目咁簡單。

6月30日傍晚,無綫電視為播放習近平的講話錄影片段(及「更重要」的卡通片《靈裝戰士》),突然抽起《頭條新聞》,以財經新聞及風水節目取代,更於播出前8分鐘才通知港台。事件引起社會輿論關注,港台與觀眾不滿做法,紛紛向通訊局投訴。面對爭議,無綫發表聲明,再次使出大時代看家本領﹕丁蟹上身——一方面轉移視線,指習近平講話屬「重大新聞」,遠比《頭條新聞》重要;另一方面亮出武器,控訴今時今日在無綫頻道播港台節目乃「歷史遺留」、「不合時宜」。

《頭條新聞》再次成為頭條新聞的這幾天,出於肉緊,我努力重溫舊節目、舊剪報,過程中除了重拾心跳,還發現這個現年28歲的電視節目,之於香港社會,至少有以下三大意義。

一,它是大眾娛樂。《頭條新聞》於1989年4月4日兒童節啟播,多年來最重要宗旨不是討論時政,悶死大人,而是發揚童真,娛樂萬民。翻看前監製張惠儀的舊訪問,早期節目形式少怒罵,多搞笑,幕後創作人最緊張的不是節目能否刺痛高官,而是笑話好不好笑,punch line準不準繩。董建華當年批評林超榮在「阿富浪」的報道乃「低級趣味」,嚴格來說,十分中肯。

「低級趣味」挑起真感覺

但這種「低級趣味」能令販夫走卒和知識分子並肩收看,眉開眼笑,多少證明節目成功挑起香港百姓一些真感覺。《頭條》啟播之初遇上六四屠城,張惠儀憶述當年主持不敢怒罵中共,唯有講好笑話,與廣大市民一同苦笑;多年來,節目「時事MTV」成功的原因,不在於歌曲動聽,而在於歌詞配合時事,為觀眾帶來意料之外的共鳴感覺。

二,它是權貴眼中釘。《頭條新聞》並非天生跟高官作對,可是要撩動民心,難免要開權貴玩笑。啟播以來,它大部分時間百無禁忌(偶爾被上級要求「思想交代」),大逆不道地取笑政要,批評政府。這些年來,外間一直有聲音批評《頭條》反中亂港,但翻看舊節目,始會明白這說法並不公道——遠在被抨擊「陰陽怪氣」之前,它對港英官員的嘲弄,已經不遺餘力。

張惠儀回憶九七前,節目為諷刺彭定康與魯平搞對抗,製作組在「時事MTV」中將肥彭畫成頑童,魯平變身怒氣冲冲的母親,將小肥彭的短褲褪去,摟在懷中,還用乒乓球拍狠打頑童小屁股。主權易手二十年,《頭條》為民發聲的心意、揶揄政權的姿勢,從未改變。

三,它是言論自由寒暑表。正因為《頭條新聞》是權貴眼中釘、心中刺,有關節目被整頓的風波,多年無日無之,當中涉及風格(徐四民批「陰陽怪氣」)、內容(董建華抨「低級趣味」)、構思過程(前處長鄧忍光要求幕後「思想交代」度橋過程)、主持(曾志豪及吳志森曾有傳不獲續約)、播放渠道(被調至亞視播放)、播出時間(由黃金時段調至黃昏六時)……所有有可能被插手的範疇,《頭條》一一遇過。

反映政權對異議聲音包容度

《頭條》絕少以捍衛言論自由為己任,但基於節目敢於衝撞權貴的個性,它的存在正好成為香港言論自由的溫度計,政權對異議聲音有幾多包容,且看其對待《頭條》的態度,一目了然。今次無綫抽起節目引起的反彈,小部分源於觀眾對太后與小豪子的愛戴,但大部分來自大眾對言論自由(再次)被挑戰的恐懼與義憤。

更令人擔心的,顯然是操控的方式。一直以來,因為其本質個性、歷史任務,《頭條新聞》和香港電台一直是政權欲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最初,它所受的壓力主要來自中港官員,有些見於言語評價,有些在資源、政策中體現(像港台員工講到口水都乾的「陰乾」);及後,在官方言論以外,親中組織開始在民間施壓,建制媒體不停標籤港台為「黃媒」,被慫動的網民不住留言痛罵港台員工「不清楚誰是自己的老闆」,攻擊港台成了建制不分黨派的核心議題。

政商攜手 港台被邊緣化

近年,終於連商業機構都加入戰團。無綫首先向通訊局要求,將每天播放的港台節目調離黃金時段,客觀效果是令《頭條》等節目流失一半觀眾;再決定周日不再直播《城市論壇》,以自家製作的龍門陣節目取而代之;今次則以播放習近平講話為由(或曰藉口)抽起《頭條新聞》,並順勢提出真正訴求﹕無綫要播放港台節目已不合時宜,理應盡快終止。正如傳播學者李立峯所言,政府和商業媒體攜手協力,將公共服務廣播邊緣化。

我肉緊。有段時間,我很抗拒稱呼無綫為CCTVB,因為我曾經深信,這終究是一間香港的電視台。可是今次事件及聲明偏偏反映,從某角度看來(例如對國家領導人的逢迎態度),無綫與中央電視台的差別真的「不用分那麼細」。其聲明末段對香港電台的狠話(「沒有理由繼續免費佔用商營電視台寶貴高收視時段」),亦顯示出無綫「生意為上」的商業本質。商業當然不一定萬惡,但在北方龐大市場利益的吸引下,「生意為上」和「中國為上」可能沒多少分別。

更重要是,無綫似乎忘記了它縱然是商業機構,但其用來賺錢的最大工具——大氣電波,本來屬於公共財產。正因如此,免費電視牌照才會受種種廣播條例所約束,譬如定期播放政府廣告(API);教育、文化節目時數要符合規定要求;電視台持牌人必須是香港永久居民(雖然TVB成功繞過規定)……這些「不合時宜」的規章條例,用意在於確保商業機構不會於「在商言商」的招牌下,朝北方搖風擺柳,任意妄為,甚至與香港公共為敵。

換句話說,它和天下間許多「不合時宜」的生物(如《頭條新聞》和香港電台)一樣,雖然萬箭穿心,卻是歷史遺留予香港的重要寶物。或許這樣說:作為香港忠實擁躉,我們寧願這裏多一點不合時宜的良心,少一些趨炎附勢的小人。

文﹕阿果

圖﹕資料圖片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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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7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