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劍青:房屋策略的地理批判

陳劍青:房屋策略的地理批判

從前在學院做研究經常被教授提醒,指探討城市問題不能停留於公共政策的層面,當時並不太明白箇中意思,以為只是指學術價值不足之類。直到我們成立了一個房屋研究小組花了一段時間鑽研剛剛定案的長遠房屋策略,就開始領悟到,現今的房屋問題的成因不能只理解為純粹「過往政策失誤」這般簡單。形成當今的房屋政策自有其肌理,這並不能只靠研究政策工具這一層次所能理解,反而需要更多政策以外的概念倒過來討論政策問題,讓現有政策突破既有框架。

如此說,房屋策略的建立需要數據、案例與工具外,或許它更需要如歷史意識、政治經濟、意識形態,及作為文化概念的思考等觀念的探索,來重新發現、超越與構造我們更理想的住屋願景, 這亦是當下討論長策相對欠缺的地方。

 缺地論述的對弈

近日長遠房屋策略的定調將影響未來十年的房屋發展思維,卻只重點提及三套老調﹕「供應主導」的覓地建屋大方針、重建「房屋階梯」及公營較多的「公私營房屋比例」。究竟我們應如何理解這三組房屋策略?除了從政策功能上檢視其可能成效以外,探討其策略如何形成的論述分析,將有助我們構想未來房屋策略應何去何從。

現時政府供應主導的說法裏,土地不足被理解為房屋問題的深層次原因,故此房屋問題的出現就似是一個客觀地理事實,全球資金流動、地產霸權,或者放任租住市場都不比這因素重要,更不再需要解釋為何增加土地供應就能直接解決當今房屋問題,而非相反。傳統政策評估不能告訴我們的,是這套房屋策略背後其實是建基於本土地理認知的普遍貧乏,當房策結合了「地少人多」這組主導符號能指(master signifier),它就能串聯反映事實的部分、感知,及鎖定其敵人,成為一套有機且穩定的認知系統,從此就可將所有問題歸咎於客觀條件來(不)處理,亦能以突破這種地理困境之名來界定任何阻礙房屋發展的路障。故此「供應主導」不只是一個方向,而是他成為了一套有力應對不同情景的拳術、心法,具策略的房屋策略。

我們去年在新書《不是土地供應:香港土地問題的迷思與真象》的研究工作,試圖透過地理事實重點解拆房屋缺地論這一最大符號秩序,發現整套官方房屋策略原來建基於空中樓閣。當政府稱無地建屋時,我們攤開地圖替他找綠地及滅村以外的更好土地類型選項;當他進而指出這些土地都難以發展房屋,我們羅列這些難以發展土地卻被發展起來的種種事例,以「政策vs.政策」來突顯這套策略的誤區,漸漸讓公眾從香港缺地的認知,延伸至土地分配不均、政府土地壟斷等問題意識。因此,表面上是一些政策數字上的澄清,背後卻是兩種地理論述的比併。

政府亦深明此道,現時亦有意無意地向香港人視為城市後花園的郊野公園寸寸進逼。挑起攻擊的醉翁之意或者不在郊野,更像一位環保界朋友跟我提過的分析﹕他說到,當政府連港人最大的心理關口——開發郊野公園——亦可隨便撼動,其餘什麼綠化帶、不包括土地、農地等都變相對變得輕於鴻毛了。

 「房屋階梯」的意識空間

於是,房屋發展可說是一個空間問題。不僅是有關工程、建築、土地供應量的物理空間使用,較少人深究的是有關房屋策略的意識空間構造。現時另一套「房屋階梯」的房策與「供應主導」雙軌並行,同樣不只於提出方向本身,而是同時有意識地構造了一種佯裝中立的想像空間,讓你看不見卻又身處其中。

那麼房屋階梯論是怎麼模樣的意識空間構造?它是一個有着強烈上下指向的抽象空間(abstract space),定義了一組由低至公屋到居屋上升到私樓的社會秩序,同時抽象了各種多元房屋選擇的具體生活形態及政策可能。置身這套意識的空間流裏,就具有強烈要「向上爬」的行動傾向,雖然辛苦供樓卻被賦予「向上流動」的生命意義,不上則下,否則不上不下,而任何選擇了其他住屋生活軌迹的,都似是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這種意識空間並不是自然而然,它具有特定管治思維的傾向性。房屋階梯曾經在近年樓價飛升的日子裏一度破產,成為了一連串社會及政治運動的物質基礎。今天長遠房屋策略說要「重建」它,究竟是為了維穩,還是為了真正解決港人的住屋需要?

 空間意識的自主

正視房屋策略中的地理假設與空間意識,有助我們辨識什麼才是真正服務市民的房屋策略。而我們最新發布的《供不得其所:香港長遠房屋策略新視野》是一個起點,嘗試在「供應主導」以外鑄造一套有力的批判及新房策論述,為實現一套更能靠近人民所需的房屋策略提供有利條件。

然而我認為更重要的,倒是在天星、皇后、利東街、高鐵、反被規劃、新界東北等城市空間運動所揭示的一種空間自覺。而這種自覺,不只在展現於經營空間的內涵、認識自身地方,或者只停留於一種避鄰主義的空間敵意,而是一種空間意識的普遍自主,能夠辨認出諸如缺地、房屋階梯等抽象空間的計劃及傾向性,自行展現各種基於具體物質生活需要的異質空間(differentiated spaces)。當人人都是空間的創造者,房屋策略才不致淪為任政權隨意利用的治學,房屋政策才會承載較貼近具體生活所需的願望。

文__陳劍青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