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敏 李嘉誠 習近平 共同面對的中國

陳文敏專業有成,李嘉誠事業有成,都是國際級,而又出入中西、貫通中國與世界,幫中國走出去;在「愛國愛港」隨意定義寬鬆時,他們都是「愛國愛港」人士,如今卻似乎是面對「專業事業」與「愛國愛港」兩難全。中國(最低限度有些突然自由人和某一種民粹思緒)似倒退回五十年代,重犯歷史錯誤,輕視、鄙視、蔑視香港企業(和專業)。

現代世界,專業與企業各有知識體系和實體性,自成內在規律和生命力。只有服膺、奉行專業規律和市場規律,專業與企業才能生存和履行社會與歷史功能及職務。中國(和東亞儒家文化圈)故土重遷、故步自封,歷史上重農(穩定不變)、抑商(流動趨利)及反牧(機動掠奪)。皇朝頂層和上層知識分子及中下層農民庶民及地下社會,黑白一道,久不久就一起清洗坐大的商貿金融富豪。

近現代從西方引入的各種專業(醫生、律師、工程師、會計、教育、建築、新聞)也一直不能按各自知識體系和內在規律發展和形成實體性和生命力,運作空間備受唯上唯權干預。專業和市場要由權力(上上下下各層)控制和指揮,公器私用。

二百年來,中國的專業與企業都只是大一統單元權力體的工具奴婢,由封建家天下王朝到社會主義無產階級專政都一樣。香港位處大中原南荒邊緣,「拿來主義」引入英國的專業與商業、管治與行政,形成「港式中體西用」的「配套社會運作模式」(multi-institution total working system),與現代世界接軌。專業與企業、管治與行政各有知識體系和實體性,在各自獨立空間裏自成內在規律和生命力,理性、自由、獨立運作,分擔政府和社會責任,有效履行社會職責和自負成敗後果。

百多年來香港領先中國,過去三十多年也備受肯定和學習,如今中國似為香港加多一重「原罪」,各專業逐一收編and/or攻堅(律師和教育)。陳文敏和李嘉誠的專業和事業的成功,按專業標準和企業市場規律決策辦事,如今竟犯忌,突然被指摘、懷疑和重新評價,陳文敏甚而被打入另冊。

這次港大副校長委任事件可見,香港和港大百多年學得層層配套體制,自動有效運作,行使公權力的校委竟無視天下昭昭,連續恣意玩弄「小學雞」低劣手段,以「理性、制度、程序、自由、保密、私隱」之名踐踏大學自主自治和學術自由,為「前現代」唯心主觀大一統單元封閉專制權力體服務,自命主子、實為奴才,自命名士、實則鄉愿,再躲在「和平、理性、制度、程序、自由、保密、私隱」裏,倒打一耙,斥守護者以身抵抗時破壞「和平、理性、制度、程序、自由、守密、私隱」等等現代文明核心價值和行為標準。

他們傷害的,不單只港大、而是香港(和中國),不單只他人、也是他們自己(和後代)。

早幾年,誰也不會想到,陳文敏和李嘉誠也要受中國(不知來自哪層級)的新任性的冰火二重天。這兩件事,顛覆了港人和世界一直對中國黨政軍經商金社文無限權力封閉體的慣常認知和絕對假定﹕重要決策、行動和訊息都是原於最高層的有機(organic)整全體(holistic entity),一言一調層層傳達,昭示萬馬齊奔的大方向,任何人的言行都是官方集體意志,沒有誰可以有「個人意見/自由」跑單幫。

中國傳統上真真假假是這樣一種牢固封閉極權專制國度,天子生死予奪、號令天下;最低限度,普天之下當權者、知識分子和百姓都這想像和信奉。如今不大同。正如環球時報常說的「問題複雜、輿論多元」,中國複雜、多元、游離得多。開放改革後,不單是頂層的「絕對自由人」(馬克思語)一人有自由,各層裨官胥吏雜役縱橫策士術士也都會享有一陣子自由自主(像文革初期),在緊跟大方向積極搖旗吶喊下,塞進私貨、風光於一時。

 陽奉陰違 自保自肥

現在的中國似回到五千年不變的封閉權力體,頂層一人「絕對自由任性」加上中下各層的「多人自由任性」有機結合、分工統一。頂層需要上中下各層執行,維持權力和倫理的總體完整;中下各層需要頂層的最高指示,操作時可以自主創新創匯,有時順、有時逆,裹脅騎劫、陽奉陰違,藉言論自由跑跑單幫,自保自肥。

現代化一條主線,是農牧社會集體主義式單元封閉絕對權力體在內因外因作用下,人治、隨意權力不再應付得了現實世界新變局,被迫and/or自願開放化、多元化、轉型,建立以個人實體性及自由、理性及程序為基礎的新國家、政經、社會、秩序、體制、文化及身分認同。中外古今建制封閉權力體走向末路,有兩條相反、相因相成的路線。一是漸進、靜態的自萎自縮自腐(像如今國民黨),一是動態的瘋狂自毁毁人(像德國和日本發起世界大戰)。

毛澤東建國有望時便深思遠慮、關注將來黨政軍官僚體制和人員會「做官當老爺」,脫離客觀現實、自萎自縮自腐自敗。他找黃炎培談歷史朝代興衰律,自言找到了民主作為解藥,但後來卻發動文革,創人類先河以「大民主」打砸自己的江山,走向瘋狂自毁毁人。他只知其一(防靜態變質、自萎自腐),不知其二(封閉權力體也可以毁於動態瘋狂),為了防自萎自腐而瘋狂自毁。

毛澤東(被)自命是萬物生命的來源的太陽,最革命又最封建傳統,秦皇漢武成吉思汗都給比下去。他把幾代青年下放,再走一回革命來路,再烙一次社會現實的印記,重鑄繼續革命的本能反應、意志和志氣。

習近平可能是最符合毛澤東的跨代傳承辯證法設計;由青少年到中原及沿海從政,他似最心繫:1.文革宣揚的民粹理想和夢想,2.權力的極至虛實顯隱破立集中,3.普羅大眾民生精神民情,4.黨政軍組織建設及反貪腐,5.文化復興及走出去佔世界一席位。這五者互為表裏核心,形成他「大陸文化」的政治和管治思維模式及作風——傳承最革命又最封建的傳統命脈,封閉權力體千百年不變,加上不少毛澤東的浪漫和狠勁、少點鄧小平的務實。

過去三十年,開放改革的「權力(稍)開放、利益(稍)開放」、堅持單元權力一統封閉的「中國模式」,取得舉世驚駭的經濟奇蹟。如今中國,似回到中國皇朝封閉權力體的老大難問題——頂層頒旨給上中下各層自由自主落實,頂層和各層各有各的封閉性和主觀任性,同樣無視客觀規律和「他者」存在,「以我為主、以我為客觀規律、以我為現實、以我為標準」,各層自行其事,是無權亦是無限權,局部「去盡」而欠通盤考量、調節和自制,具體作法荒腔走板卻停不了,愈走愈遠,結果一步步脫離客觀現實,自外(自絕)於時代、社會和世界,無人可回天。過了臨界點,乾隆皇帝也嘆「雖九五之尊也無能為力」。

 搖「公」字旗掩私心

陳文敏和李嘉誠事件,可能見證中國正開始重蹈封閉權力體這個千年不變老大難問題——頂層一聲令下,任由上中下層(世代交替和少壯派)四方八面開打,競相走極端激烈,搖「公」字旗掩私心,遇盜殺盜、遇佛殺佛,無人節制,集體次第失控。針對陳文敏和李嘉誠是官意與不是官意、官到什麼層級,當權者和受害人誰也說不清。

這兩件事的細節,令人懷疑命令來源的層級,進而懷疑中國如今怎樣了、黨政軍經商金社文無限權力封閉體處於什麼狀態,是故意軟硬兼施、分工合作抑或山頭派林立、拉大旗護身各行其是「搵食」?抑或各種可能都可以並存的混合、混亂、混沌狀態?這對香港和台灣、中國內部、美國和世界意味着什麼?

由2003年五十萬人反董建華和反23條立法到白皮書及政改、佔中與反佔中、張曉明和陳佐洱發言,中國對香港強壓升級,一波波一如暴力救市的高任性、欠章法。香港是多元開放社會,中國封閉式權力體的霹靂手段入港如泥牛入海,愈加大力度愈大反效果,管治和中港關係不堪問。

中國幾十年對港,錯不單是一個事件或一個政策,而是像大躍進和文革的方向性失誤,更根本是文化DNA層面的唯心主觀「以我為主、以我為客觀規律、以我為現實、以我為標準」,無視、蔑視香港這個「他者」的存在及其客觀性和客觀規律。

香港百年「普通法」如水處弱勢,傾國「大陸法」久攻不行;中國之前是扭曲政治管治,現在是侵蝕專業和企業,似到了一個轉捩點,最強橫暴虐和最虛軟脆弱並起、爭持。或者中港關係已屆最壞(破壞肆虐)與最好(差不多見底轉勢,否極泰來,撥亂反正)的臨界點。

有時候,我總覺得習近平面對這個中國,內內外外不改不成、改更不成、不成也得改、改卻不知怎改,景况很值得同情,如果他可以用新思維、換新角度看香港看到香港的「真價值」,各種「問題」可能立地變成「答案」,他可以超越鄧小平,從香港國恥中收回成本,供中國一二百年之用;他、香港和中國及世界都可以好過一點。

文:洪清田

編輯/曾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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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