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我們的存在就是個問題?

非華裔的非法入境者數目在五年內大幅增加六倍,同時,非華裔因涉及嚴重罪行(如偷竊、毆打、販毒)而被拘捕的案件,較往年上升67%。社會關注非華裔族群犯罪問題,亦惹來不少對非華裔族群的偏見,彷彿只要膚色不同便是危害社會安寧的壞蛋,但其實還有一群人,他們夾在狹縫中生長,是土生土長或自小於香港成長的非華裔。或許在許多人眼中,他們早已被分進「膚色不同」的類別,可是他們又是怎樣看待香港這個地方?

巴基斯坦籍的艾莎莎,裹着頭巾的臉稚氣未脫,畢竟還是小學五年級的十一歲小孩,訪問時還不住的偷看我手上的筆記本,被發現時又有點靦腆。莎莎在香港土生土長,父親居港十多年,連同兩位年約廿一二歲的哥哥,四人都講得一口流利的廣東話,但媽媽的廣東話比較一般。這時她在學校學的廣東話就大派用場,她用流利的廣東話說:「家裏有時會講中文,我也會教媽媽去買菜時會用的中文。只要用心學的話,不會覺得很難。」她就讀的李陞大坑學校,以招收非華裔學生為主,校內超過九成都是非華裔學生,學校自製教材以粵語拼音教授學生中文,成效顯著。而面對校內其他同學,覺得自己和華裔同學有什麼分別?她先是愕然,想了一會然後說:「無分別,我們都是朋友啊!」

「只要努力沒有事情難倒我們」

莎莎告訴我,她去年聖誕節回家鄉巴基斯坦探親的時候,時時刻刻都在問什麼時候回香港,因為她受不了沒有空調的生活,她還不經意溜了句「香港比我的家鄉好!」。其實莎莎的家鄉經常有爆炸、地震等天災人禍,供電系統也不是廿四小時運作,一天只得三小時有電,她把香港形容成「一個好的、生活自由的地方」。儘管如此,在香港的生活也有不如意的事發生。曾經一次,她去雜貨店買東西,離開時有位婆婆拉住她,冤枉她沒有付錢,幸好有人替她澄清,事情告一段落。莎莎說,她當時嚇壞了,從來都沒有經歷過這種事,不知如何應對。被冤枉跟種族有關嗎?她澄明的眸子一眨一眨,笑着說:「我從不想這些的……」

「我的志願」恐怕已是一個很老土的作文題目,相信大家都曾經寫過,可能那是人生第一次對未來有憧憬的時刻。莎莎也不例外,她在格仔紙上寫下的志願,是警察。「因為我想捉那些經常犯法的人」,一個簡單到不行的原因,撐起了她對未來的想像。可是投考警察需要具備相當的中文水平,雖然莎莎的中文能力不俗,但與本地學生一同應考難免會有落差。她也明白這一點,堅定地對我說:「只要努力沒有事情難倒我們」。莎莎說最初因受到網上短片影響,萌生當警察的念頭:「因為那些人看不起我們。」她頓一頓,繼又說:「我在家裏有時會上網看YouTube,見到有個(非華裔)大哥哥都成為了警察,有個大姐姐也是警察。於是我便想,我中文也不俗,可以嘗試考警察啊!」什麼人會看不起你們?莎莎低着頭沒有回答。

身為非華裔族群的一分子,莎莎清楚社會上的確有些非華裔犯案,引來市民的厭惡。但她以近乎天真的口吻跟我說:「他們犯法不會影響到我們,因為我們什麼都沒有做,其他人犯法是一定要捉的啊,因為犯了法就不能回頭。我覺得對我們沒有影響。」在她眼中,香港是個美好的城市。

地獄裏的斗室哪裏有門?

同是香港的非華裔族群,菲律賓籍在港出生的M(化名)已離開校園多年。M今年22歲,中學畢業後一直於便利店上班。當初邀請M接受訪問的時候,她有點猶豫,除了對訪問一事有點羞澀,大概還怯於當時的經歷吧。那年小四,她是校內少數的非華裔學生,黝黑的膚色和肥胖的身形經常成為同學取笑的對象。某天放學搭乘校巴回家的途上,車上的學生先後起哄、亂成一團,一片喧鬧聲中只見M的身體呈弓狀伏在椅子上,翹起的屁股正被其他同學用乒乓球拍拍打着,而我就淪為沉默的幫兇,只在一旁看着,沒有幫她解圍。直到畢業,我們的交雜也不多,她那弓字形的剪影就此沒入歲月中。

談起這事,她遲疑了半晌,吐出一句:「It’s my life.」(這就是我的人生。)M離開學校太久,不太習慣講中文,講話時難免會中英夾雜。她說自小學畢業以後,就很少講中文了,偶爾外出食飯會用中文點餐,其餘時間都以英文與別人溝通。M小學畢業後,升到一家主要接收非華裔學生的中學念書,甚少與華裔接觸的她,身邊的朋友也鮮有華人,「我沒有避免與他們make friends(交朋友),只是他們有自己的圈子,大家很少有interaction(交流)」。那學校有沒有歧視非華裔的情况發生?「我不清楚他們怎麼想,因為我們之間很少交談。如果我們不和對方溝通,這可以叫做歧視嗎?」

M與大部分的學生一樣,放學後大多與朋友四處亂逛,或到附近的公園坐坐。她最常到的是學校附近的月華街遊樂場,其實也沒做什麼,就是跟朋友聊聊天,但總有不少社工、警察找上他們。曾經有社工邀請他們參加共融同樂日,也曾有警察問他們有沒有「索K」:「感覺就像……我們的存在就是個問題。我們看起來像個『問題』嗎?」年輕人難免有夜歸的時候,M也不例外。有一次,因為聚餐至半夜才散席,友人擔心M一個女生回家危險,決定與幾個男生一同送M回家,但路人看見他們都有意無意地走遠。M形容,那些路人的反應就像他們一群人正準備犯案,要躲遠一點。

M目前在一家便利店工作,這是她中學畢業之後的第一份工作。她當初打算到快餐店當侍應,但面試時經理告訴她,因為怕她聽不懂中文會下錯單,所以不會聘請。M問了朋友,知道他們的選擇不多,所以想也不想便去了便利店應徵。M最初以為店務員的工作很容易上手,怎料也有許多關卡需要克服。比如公司採用輪班制,通宵工作時大多需要獨個完成點貨、補貨、收銀等工作,當M在整理貨架的時候,不時會聽到「喂,賓妹過嚟收錢啦」的話語。「我怎能保持冷靜?我沒對他做任何事情,我甚至不認識他……」久而久之,M也習慣了這稱呼。

願望:想做記者

有沒有想過回家鄉菲律賓生活?「我寧可留下,香港的生活環境較好。我只是想知道,如何能夠像你一樣在香港生活。)像我一樣生活?「我想成為記者。至少你有機會嘗試,我沒有。」中文不佳的她,自然與香港主流媒體擦身而過。香港不是有其他英文傳媒嗎?香港這地方連華裔想踏夢也難,更遑論是非華裔。大多外媒入職的最低門檻是大學畢業,大學對M來說是另一個夢。她曾參加坊間舉辦的記者課程,不過完成課程後又回到原點 ───基本的入職要求。為了「博一鋪」,M曾下定決心學好中文,但身邊沒有半個華人,只得自己買書買練習, 下班後夜夜在家苦讀。雖然中文水平有所進步,但距離合格還有一段很長的路。她沒透露是否仍在努力中,但她抑在心底的願望,目前只能是願望。儘管M的家人很早便於香港扎根,她自小於香港長大,卻似乎一直都無法融入,困於種族的斗室之中。

後記:訪問後數天,M主動聯絡我。第一句話是謝謝我跟她聊天,她告訴我,朋友替她找了一份新工作,希望可以有一個好開始。最初以為是傳媒相關的工作,但勵志的電影情節終究沒有發生。M將於一家高級餐廳當侍應,客人大多是外國人,語言不成問題。她還跟我說,有機會可以出來見見面。

文:梁曼姿

(標題為世紀版編輯所擬,原題:一念天堂 轉眼地獄──非華裔眼中的香港)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2016年7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