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傘感悟

論雨傘運動成敗,標準在於公民抗命此一策略,是否愈益更成熟,並由此得着更多民眾支持,演化為更具組織,更形龐大的力量,足以形成挑戰現有政權,從而達到全面普選、自治、自決的政治目標。

由此而論,雨傘運動延綿79日,群眾經受不同程度的逼迫,非但不能迫使中央撤回人大常委8.31決議,反而在過去兩年而言,群眾運動不漲反退,繼起的「勇武抗爭」,亦已陷於無以為繼之困頓,階段性的失敗,已是毋庸爭辯。即使大家以剛過去的立法會選舉為憑,舉出五位受惠於雨傘運動而當選的議員為例,其實亦不過反證群眾運動走向低潮,以爭奪議席為目的之選舉運動重新復辟而已。

兩年前「九二八」一役石破天驚,固然出乎意料,可歌可泣,但亦反映了佔中運動,以致後來雨傘抗爭的基本弱點,那就是號召能力十足,群眾會激於義憤而應者雲集,但卻缺乏細密延綿的組織架構,堵路佔領只能建立支點,但卻無從由點連線,滲透公民社會的基層網絡,再由發動向尚在觀望的民眾,形成不同階層的界面,再匯合成為一個新整體,足以孕育與統治者分庭抗禮的雙重權力,發動全民抗命,例如罷工、罷課、罷市,逼令之不由自主,俯首還政於民。

古往今來,一旦民眾奮而建立上述自治機關,就會走上與當權者對決之不歸路。統治者逆流而施鎮壓。勝則自稱平暴有功,敗則淪為千古唾罵的暴政。反之亦然,民眾成功則為革命,敗則遭誣為暴徒。「暴力乃是革命助產士」之說,乃是指運用暴力推翻暴政,既是民眾迫不得已之自衛使然,亦復奪回固有權力必由之路。若以為純以暴力就可成革命,而非群眾舉義,瓜熟蒂落的雷霆一擊,不過捨本逐末,作繭自縛!

2013年元旦遊行遭百警包圍

雨傘運動距離革命十萬八千里,自然毋須以此衡量。追本溯源,又不得不提及「佔中行動」。有此一事,源自戴耀廷見到2013年元旦,我於中環與同道游走中環街道抗命而落單,遭百餘警員圍捕之一幕,遂決志發動更大型的堵路抗命。

單打獨鬥,小股抗命,自然只有象徵意義,而無集體不服的癱瘓社會功效,更遑論逼令當權者就範。於是遂有佔中之議,復經年多醞釀之大型堵路,以公民抗命喚起港人覺醒,從而凝聚民氣,發揮令中央政權正視民間抗爭,兌現雙普選之承諾。就此而言,「佔中」可謂開風氣之先,功不可沒。

無傳統可循 如投石問路

然而,亦正因這是首創主義,既無傳統可循,亦乏歷史殷鑑,難免有如投石問路,而非畢其功於一役。其實,當時領軍三子所希望者,只是號召三千義士和平靜坐,感召群眾到場聲援,令圍捕之警察陷於「反包圍」人潮中,以時間換取空間,使當局處於兩難而妥協。反之,亦可暴露國家機器專橫不義,彰顯公民社會無畏無懼,並於被捕後憑法庭自辯直斥其非以宣傳。為下一波行動儲備力量,成生生不息的抗命浪潮,孕育民間權力中心,公開挑戰中共霸權,並於較量中取得主動地位。

此所以,我於原來佔中前夕就曾向三子建言,一旦佔中成勢,應者雲集,就應當場宣布使命已達,並發起成立包容各界的聯合陣容,立即着手組織在場群眾,形成更為廣泛的平台,為下一階段全民抗命奠基。可惜事與願違,換來的卻是禁止擅攜揚聲器及橫額進場等規例,既反映主事者無意於此的長遠打算,亦預示其後雨傘運動蠭起,瓜代佔中時群龍無首的可嘆。

亦正因如此,九二八晚上,「雙學」以致「佔中三子」等領袖,風聞當局將以發射橡膠子彈鎮壓群眾時,立即呼龥群眾疏散撤退,可謂噬臍莫及,恨錯難返,尚幸當權者亦已成強弩之末,79天的雨傘運動,遂告應運而生。

無堅實的組織網絡

佔中一變為雨傘,與先前估計大相徑庭。何去何從,是進是退,反而成為待解難題。一鼓作氣,本是應有之義,但問題一如所有自發抗爭那樣,雨傘運動並無堅實的組織網絡,豈能有如臂使指之效?况且,當時本應擔當手臂之職者,亦莫衷一是,無所適從。

舉例言之,猶記九月三十日下午,我得悉泛民議員,將會與立法會主席會面,商議如何從急彈劾梁振英一事,於是託人轉告之,不如領導群眾衝破單薄之警察防線,包圍政府總部及行政會議大樓,迫使梁振英面對現實,下台謝罪。可惜此議並未得到回應,原因是各人疲憊不堪……問諸於兩學諸子,亦復如此。

至於我又如何?自知人微言輕,自然不敢貿然發難,况且一旦有所閃夫,不但躭誤大事,更是首當其衝,難免成為眾矢之的,長期牢獄,勢難倖免。遂於忐忑之中,等候回覆。不過,時機又那會等人?

有此遺憾,非欲諉過於人,而是痛定思痛!

兩傘運動兩周年之際匆匆,一番感悟,不外引玉之磚,望諸君多多包涵!

文﹕長毛

圖﹕資料圖片

編輯﹕張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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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6年10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