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背後的倉皇﹕好驚做衰個朵

星期五晚,11:59。萬家燈火下,男女老幼都守在電視機前,1991年亞洲小姐冠軍羅霖正說着要女人要經濟獨立,畫面一藍,說好的告別心意卡像薪水一樣,在最後一刻依舊「走數」,成為開台59年,觀眾給亞視粗魯劃上的句號。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亞視匆匆作別,港台倉皇上馬。拼盡全力籌備數月,不同崗位的港台人,在電視機前看着那一分鐘的雪花,百感交雜。

電台部的阿青(化名)心情複雜,除因小時候常看亞視,還有身為港台人的擔心。順利交接固然鬆一口氣,但左支右絀,勉力支撐每天19小時電視廣播,全台上下都戰戰競競,如履薄冰。「港台是大家都珍惜的一個地方,大家都都想對得住這個招牌。但現在是只能『做到』,難求『做好』。」

阿青解釋,不少觀眾或會覺得開台「只係啪粒掣咁簡單」,其實他們在極短時間內要解決不少技術問題,有時只能以「土炮」方式應付。現在的電視台都以數碼檔案廣播,但港台器材落後數十年,部分節目需將數碼檔案錄製到一盒盒錄影帶上,再由兩名員工一盒接一盒輪流地播,觀眾才能在電視看到。

技術落後 設備不足 人手緊絀

技術落後、設備不足、人手緊絀。大氣電波閃着雪花的那一分鐘,不少港台人仍在各自的崗位奮戰,沒能待在電視前看開台。踏入凌晨的這一分鐘,節目部的阿藍(化名)在辦公室之間奔波,準備開台節目;新聞部的阿紅(化名)正埋首剪片,應付日後的新聞報道。

開台後,港台每晚十時半要播出26分鐘新聞,本地及外地新聞各半,沒主播,只有旁白配畫面,開創電視史上「無人駕駛」新聞先河。阿紅說﹕「若有現場主播,可以靠他們讀新聞控制時間,現在剪片要剪得好準,節目時間誤差以秒數計,要好早開始剪,八點就要決定十點半出乜,八點後發生的事,好難在十點半新聞見到。」除了製作時間來不及,也受限於廣播時間,「因air time(廣播時間)不變,要加一段新的,就要丟走一段其他新聞,但新聞片段的長短不同,好難預時間。」

電視新聞旁白沿用電台記者的錄音,再由視像新聞部加上畫面,製成新聞片。一般電視台,由記者包辦撰稿及剪片;現在剪片者非撰稿人,要先消化電台的報道稿,再剪接畫面配合聲音,「要趕cast(報道),未必可以對質素有很高要求,但求『有』。」在有限空間下,他們都盡量為新聞增值,有時會另找專家訪問,例如找兒科醫生分析流感疫苖,「人手不夠時,拿機,拿咪,訪問,剪接,都是一人包辦。」

據內部指引,除了13分鐘本地新聞,還要有13分鐘的外地新聞,同樣得胼手胝足。只得一間通訊社的新聞片可用,重要新聞,想寫長一點,卻不夠畫面;不值長篇報道的零碎新聞,只能將同類新聞輯成一個故事,甚至要用舊片段充撐時間。阿紅苦笑﹕「要觀眾四分鐘看同一題目,還要不間斷看26分鐘新聞,畀着我都想瞓。過不到自己嗰關,又要推出街,自己都唔好受。我哋都想做好,現在夾硬整啲核突嘢畀人睇,觀眾一直覺得港台好好,好驚做衰咗個朵。」

除了新聞部,節目部也左支右絀。四間錄影廠在籌備開台前已長期「爆廠」,現在要找嘉賓錄影導覽舊節目,製作人員預留不到大廠,就要用製作遷就;剪接室要變成劏房,一開二、三才夠用;剪片用的電腦不夠,有時要輪候到深夜。

新聞部 節目部 左支右絀

人手也是百上加斤。以往每個節目播完,製作人員都有數星期休息,中間偶爾要幫忙其他節目,但「有時間度吓新橋」。現在每天要有5小時的自家製作或外購節目,要密密「出貨」,製作時間更短,不少人要同時兼做兩個節目。節目部的阿綠(化名)說,「沒時間做新嘗試已是個好大的問題,而且疊住做的情况會愈來愈嚴重,時間不許可,你便要取捨。你可以hea剪,有心的同事,會剪通宵。在有限的空間下,你可以做好,但要燃燒自己生命。」阿綠擔心,「若只以重播節目,應付長時間的廣播,老實說,我們這樣,與亞視無分別。」

阿藍同樣擔心節目質素下跌。「我們都是正常人手做,但不嬲正常都唔夠人。工作量是多了,尚算可以接受。只是現在要做快啲,(節目)好似工廠咁啤出來,以前多啲時間雕花。」以開台的《港台電視Good Show 31》為例,只是將本來電視節目欣賞指數頒獎禮延伸,不算額外加太多工作量。反而日後的安排才是最大擔憂﹕「現在沒存貨,一路拍完就出,要大量生產,沒有空間想如何做好啲。」

過去數月,港台上下就像消防局般,不論職級,皆要出動「救火」,身兼數職。接觸的多位港台人都不介意辛苦,最擔心對不起「香港電台」的老店招牌。「現在我們不像其他電視台,有固定的節目時段,好似好亂咁,同埋節目成日重播,觀眾會怎麼看?」阿藍說。阿青批評﹕「局方講法是港台接手,讓巿民還有選擇,但現在內容同數碼電視一樣,未必係多咗選擇。有人說讓更多巿民了解港台,但今次倉皇上馬,會不會令人覺得,你哋點解又出返啲舊嘢?雖然同事好努力,不是照搬舊節目了事,但若人手緊絀,要向24小時邁進,玩法就唔係咁。」

《頭條新聞》主持曾志豪說,認識的港台員工都任勞任怨,但要港台「限米煮爛飯」,對港台及觀眾都不公平,政府要承擔責任,「要港台接手,又無畀資源;同事辛苦,觀眾都未必得到最好質素。沒了一個電視台,觀眾期望有全心製作的新電視台,但港台都是被迫提槍上馬,不是他們的答案。」

「鍾樹根早前嘲諷王維基身家得幾十億,卻想做一個電視台,現在港台邊有幾十億?就算是Now或王維基,之前也要交仔細的計劃書。大家都好懷疑港台是否只是暫代,填住個窿先?又或者陰謀論地講,港台現在不能威脅無綫,因不是在同一條起跑線上,這是否達到政府當初不讓王維基開台的『初衷』?」

「應該去交接嘅 其實係王維基」

正如港台員工阿紫(化名)說﹕「亞視收檔,港台、viu 接手,點解做到好似主權交接咁?亞視浪費大氣電波多年,逼香港人睇咗咁耐重播,到依家搞到一鑊粥咁先完成『歷史使命』,然後老屈一個無資源無時間準備嘅港台接手,本身係荒謬乘二次方嘅事,依家竟然仲要搞壇大龍鳳,好似好開心好興奮好值得期待咁?這才是終極令人心灰意冷之處。香港電視當年雄心壯志,籌備經年想做一個香港人的電視台,卻被無疾而終,周五凌晨應該去交接嘅,其實係兩年前嘅王維基。」

文﹕黃熙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