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沉默》關於基督宗教的隱喻和人生終極問題

馬田.史高西斯執導的《沉默》,經二十八年籌備而成,改編自日本天主教作家遠藤周作的同名小說,在台灣取景,呈現十七世紀葡萄牙傳教士在日本的個人史。影片與無神觀、「神即自然」觀或「神創世後便離開」觀無關,神的沉默不因祂不存在或沒有與世界互動的能力,而在於祂堅持自己的計劃,並讓人看見自由意志掌權的結果,藉此揭示信仰最隱秘的盲點。

與基督的生命重疊和分岔

在導演的敘事下,主角洛迪格斯神父與耶穌的歷程相似,這不單是藉洛迪格斯反思耶穌生平的意義,也是藉兩者的疊置讓觀眾反思個人生命中的普遍問題。影片沒有忠實地把《新約聖經》福音書中的故事複製至一個一千六百年後的角色,而是作了次序和設定上的更改,讓洛迪格斯這不具「神人二性」的凡人角色,更耐人尋味。

故事中,吉次郎身兼「彼得」和「猶大」。他既屢次不承認自己是教徒,並在壓迫下踐踏聖像,又把洛迪格斯出賣給極力反天主教的井上。洛迪格斯尤如耶穌被交到猶太教的宗教領袖,任人宰割。諷刺的是,當他騎馬進長崎時,並不如耶穌騎驢進耶路撒冷般受民眾歡迎,而是受謾罵、厭惡。面對未知的刑罰,他不斷獨自禱告,但沒有像耶穌被捉拿前,在客西馬尼園祈求事情按照天父而不是自己的意思進行。他沒有像承認信仰後被掛上十字架的茂吉般,在苦難中放聲歌頌上帝。面對如魔鬼般的傳譯官軟硬兼施地說服、希律王般的井上大人猜忌和迫害,洛迪格斯沒有一死以謝天下,他選擇成為自己和天主教徒所鄙視的棄教者,從事審查荷蘭商人的工作。表面上,他藉查處宗教物品讓基督信仰無以在日本傳揚,實質保護日本教徒,免他們因外國傳教士進入而受迫害,重演他的歷史。

惶恐、期望和等待是每個人生命必遇的考驗,源於對未來無知、無法掌握。耶穌被捉拿之前,曾祈求天父把十字架的「苦杯」拿去,洛迪格斯總希望自己不用死也不用棄教、村民的犧牲與他無關,希望可以證明師父費雷拉堅守信仰、仍值得他尊重,並且福音可藉他對上帝的信心和堅持而傳遍日本。但總是事與願違。

如此,是否上帝的作為不符合人的期望就等於祂沉默?還是人對上帝沉默的同時,把祂的嘴巴堵住?

井上大人肯定相信教徒的上帝是沉默的,因為他見不到神蹟實在地出現,扭轉教徒被逼迫的困境。對於洛迪格斯而言,上帝起碼跟他說過兩次話,包括叫他踐踏祂和否定祂的沉默,然而,由於上帝沒有介入信眾的苦難和他的離教,即使他後來仍相信上帝存在,還是總結上帝在一切事上沉默。這與耶穌最終順從天父意思,放棄生命的自主權不同,因為耶穌明白自己不會白白犧牲,而是以順服換取一個未知的正面回應。

上帝的積極不干預和介入

約翰福音12章24節引耶穌自述:「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裡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這意指耶穌和他跟從者的殉道,可換取更多人相信福音。井上明白折磨洛迪格斯的肉體並無益處,只會招致更多人慕道信教,因此利用道德困境折磨他的心神,讓他逐漸成為敵基督的代言人。

對於片中的信徒而言,大概不會把洛迪格斯的離教,看作保羅願意為主內弟兄而「被咒詛」、「與基督分離」般偉大,只會視他軟弱。而洛迪格斯大可將自己的離教歸咎於井上殘酷的安排和上帝袖手旁觀。如果上帝施行一個扭轉局勢的奇蹟,是否就是最美好的結局?

與《沉默》同年上映的電影《來自天堂的奇蹟》,根據真人真事,敘述一位患腸道不治之症的女孩被神醫治的故事,片中有另一位患癌女孩信主後快樂地去世。如果重點在於對上帝信心的堅持,而非生命的結果,其實《沉默》的結局同樣正面積極。即使沒有神蹟,亦無損上帝對世人的愛。整個《沉默》的故事,人雖軟弱,但沒有人(包括所有主要角色)因逼害、引誘和等不到神蹟而完全失去信心和盼望;倒是歷史上,上帝屢為以色列人施行神蹟,也無法讓他們遠離偶像和淫行。

無為而無不為,上帝可選擇是否介入世界的秩序和介入的方式,有時候藉不回應人的期望來突顯人的軟弱無知和謙卑的需要,但祂並不完全沉默。

托斯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透過主角被定罪但不內咎來探討懲罰與悔罪間的關係。《沉默》中的吉次郎因自覺不斷褻瀆神,而多次希望洛迪格斯接受他的告解。他始終與上帝對話,尋求然後安於祂的寬恕,對比之下,經歷由神父至離教者這一身份落差的洛迪格斯,寧可相信上帝是沉默的。

洛迪格斯一直希望小環境遷就他,不用在兩難中作決定,保持自己聖潔無瑕的神父身份,及至「棄教」,他外在的信仰底線便全然徹退,隨之以世俗、可能永被誤解的方式生活。關於他的是非對錯,當然不可以他的身份、信仰表現和生命的結局來一刀切作結,但他的生命歷程確切地揭示人的一生總不斷在掙扎和軟弱當中,而環境未必遷就個人期望。期望與事實的落差是痛苦的根源,無休止地考驗人堅持或讓步的準則。

洛迪格斯雖叛教然後忍辱偷生,但或許,他知道自己所做的決定(即使不理解)是為上帝而做就夠了,因為他在厭世的過程中放棄期望,放下神父的高貴身段,倒能忠誠地面對信仰和自己。

文:曾繁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