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節小檢

又一年電影節過去,趕場貪看的日子完結。

下面是六部看過又印象特深的。

《巨幅寶麗萊大師》(The B-Side: Elsa Dorfman’s Portrait Photography)

Errol Morris從不令人失望,總找來精彩的人物。這次的Elsa Dorfman,是個可愛、童心未泯的大媽攝影師。

她拍的是巨幅「即影即有」人像,非常罕有的寶麗萊20吋乘24吋格式。幾十年來,她拍攝過不少風流人物,包括其詩人好友金斯堡(Allen Ginsberg)。可惜於今俱往矣,時代過去,不少人物離世,Dorfman老了,最可憐是連寶麗萊也停產。在Dorfman工作室的大堆照片、底片,統統淪為未知去向的孤本文獻,靜待時間發落。像電影格式演化,科技逼我們從模擬轉到數碼,《巨幅》是當中的另一悲歌。

好多客戶退回的照片,在Dorfman心中更有價值(她說像唱片的「B面」,是為片名由來)。這個,不正是Morris或很多紀錄片的原則?受訪者不經意的流露、希望在鏡頭前的掩飾,那刻反而最真實可貴。

Morris少有的不叫受訪者對着鏡頭(他別樹一格名為「Interrotron」的訪問形式),反而走到Dorfman工作室自由拍攝(Dorfman電話響不敢接聽好笑),令人物傳記更平易近人。

《柏德遜》(Paterson)

說占渣木殊簡約,幾十年來已不足為奇。但他隨着年紀愈大,還好像愈來愈有佛性?!

《柏德遜》就是日復一日的大同小異,意想不到的是,「小異」如此趣味盎然。影片放在今年電影節正好,恰恰回應楊德昌對周而復始的無力以至絕望。楊德昌眼中的台北諸多不幸,渣木殊的柏德遜倒令人嚮往不已。渣木殊心腸真好,戲裏的情癡拿槍要脅自殺,只是更惹人同情;駕開篷車在街邊招搖、把音樂放得特大聲的「油脂飛」亦純品過人(他們不過好奇主角遛的狗是什麼品種)。

不能不提,《柏》還有夫妻相處之道,叫我們不要以己度人。兩個人怎樣才算「氣味相投」?是找伴侶,還是找另一個自己?渣木殊很有一套。

無巧不成話,《柏》同樣有金斯堡,他的照片在酒吧的照片牆上,還有其他跟柏德遜有關的名人。渣木殊給城市的情書,來得知性及詩意。想想我城的故事:一個不慌不忙、敬業樂業的九巴車長兼詩人,聽乘客談話而會心微笑……why not?!

《韋莫斯席蒙:近距離接觸》(Close Encounters with Vilmos Zsigmond)

同樣是席蒙這位攝影大師傳記,《近距離接觸》比不上幾年前的《字幕勿擾》(No Subtitles Necessary)(電影節亦曾選映)。

在於太流水帳,只把席蒙的作品順時序一一道來。法國電影資料館去年七月舉辦席蒙的回顧展,席蒙到法國去,本片(法國出品)是因該回顧而拍成,所以有席蒙在資料館的《天堂之門》映後跟觀眾見面片段。當然,七十年代開始席蒙幾乎部部佳作,作為縱看攝影師成就,本片沒可厚非。

影片訪問不少跟席蒙合作的導演,奇怪獨欠史匹堡及狄龐馬。一些受訪者的內容精彩,像彼得方達,他1971年執導的《滅口》(The Hired Hand)由席蒙掌鏡。他說攝影如何受尊福的名片《大俠復仇記》(My Darling Clementine)影響(該片由亨利方達主演,經兒子彼得一說,頗有傳承味道)。《滅口》的最後長鏡頭一絕,看來此片一直被嚴重忽視了。

幾乎任何電影攝影師訪談、紀錄片,都提到繪畫對他們的影響,席蒙就提到林布蘭、卡拉瓦喬。至於席蒙拍過這麼多戲,他最喜歡哪部?《獵鹿者》是也,惜Cimino已撒手塵寰。

《基阿魯斯達米的76分15秒》(76 Minutes and 15 Seconds with Abbas Kiarostami)

懷念基阿魯斯達米,看這部以其創作片語剪成的《76分15秒》,又得感嘆,世界電影少了一個溫柔的靈魂。

他每每在平平無奇中看出不凡。像他拿着照相機在雪地拍照,車子停下來,後面的車繞道前行。基阿魯斯達米請超車的司機不要破壞雪地車痕,因為那很美。另一段,基氏在拍他的《五》(Five Dedicated to Ozu,2003),海灘上的大群鴨子,在鏡頭跟前走過來又走過去。鏡頭一剪,他跟工作人員在錄音室拍打地上沙堆,原來在模仿鴨子走過沙灘聲音。基氏要求完美,不止拍的節奏要緊追熒幕上的鴨子步伐,還使勁甩衣衫,營造出鴨子拍翼聲效。很簡單的技倆,聲畫卻因而配合得完美無瑕。

意料不及的是,《76分15秒》某段基氏上路的車程,車內播放着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音樂,無意中把兩位已故大導演串連在一起。

《夢鹿情緣》(On Body and Soul)

匈牙利的電影。兩頭野鹿的夢境片段首先令人嘖嘖稱奇。今時今日CG大行其道,難以想像還會用真的動物。而且,雨雪意境優美,鹿又拍得情深款款;技術不簡單,還有跟着鹿奔跑的動鏡。

《夢鹿》形式的確可觀,闊銀幕的構圖及色彩奪目。影片算是個矛盾混雜,一方面靈性靜謐,說人與人因夢境交疊心連心,播放幾次的Laura Marling《What He Wrote》有洗濯效果。另一面,屠房的殺生片段以及片末某個情節又怵目驚心。故事簡單,兩個性格及背景懸殊的人物,他們孤單、各有身心創痕,微妙的漸行漸近,有互補慰藉作用。

看完《夢鹿》才想起,從前看過導演Ildiko Enyedi的《我的二十世紀》,雙生兒的故事,跟《夢鹿》有點相似。Enyedi在《夢鹿》以前,原來已十八年沒拍劇情長片。放映後的大師班上她說,是資金問題,開戲不容易。《夢鹿》為她贏回一座金熊獎,總算吐氣揚眉了。

《畢作虧心事》(Graduation)

來自羅馬尼亞的好片。「做人父母甚艱難」,是看完後的第一慨嘆。管束不是,放任不是,中間的平衡是最大學問。

《畢作虧心事》的父親選擇管。當醫生的他人到中年,對國家的貪腐不滿,對自己亦有太多遺憾,設法讓女兒到英國升學,不要走回他們一代的舊路(正好像大陸,當今中國更需要像《畢》的電影)。一切本來準備妥當,女兒成績也出眾,想不到竟發生了施襲事件。

一次意外就暴露了角色之間的所有暗湧,《畢》發展下去非常引人入勝。看着父親不停的團團轉就覺勞累,最慘是事情愈補愈壞,半生循規蹈矩竟?於一旦。《畢》有些細節頗隱晦,像誰向主角一家擲石頭?以及父親把車開到某處,何以突然悲從中來?期待看第二次。

虎爸虎媽永遠搞不懂的是,兒女不是你的「生命take two」;世界不會跟?你的「生涯規劃」轉動,太多因果無法預知與掌握。「樂天知命」、「隨遇而安」都是老生常談了,但要真正實行起來,又談何容易呢。

文:家明

編輯:曾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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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4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