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底

語言當然可以用來文過飾非,但有時也會令人露出馬腳,甚至無所遁形。語言學家喬姆斯基(Noam Chomsky)說,語言泄露的不會比它隱瞞的少(language at once conceals and reveals),就是這個意思。

在橫洲爭議一事上,關鍵是政府有多大的政治決心(political will)撼動地方勢力的利益。這個問題也許沒有人可以說得準,但若從有關部門和官員的措辭和用語入手,不難作出一個「基於一定知識的猜測」(an educated guess)。不管是運輸及房屋局長張炳良所說的「摸底」、行政會議成員張志剛口中的「叩門」,還是出現在橫洲發展政府文件的「soft lobbying」,這樣遣詞用字反映政府應付反對勢力和既得利益集團的膽怯、誠惶誠恐甚至自慚形穢。它以「弱勢人士」和「不速之客」的身分自居,抱如此強弱懸殊和尊卑分明的心態,橫洲發展這場硬仗可說是不戰而敗(the battle is lost before it is fought)。

在橫洲事件上「露底」的還有曾俊華。跟他的好朋友曾蔭權一樣,曾俊華是如假包換的仕途主義者(careerist)。在官僚制度下,能夠平步青雲的往往是最能夠將自己化身為長官意志最有效工具的仕途主義者。他們在道德和政治上不思考、無判斷,只是按照上面的指示辦事,不帶個人的感情、思想和悔意。他們一心一意,只是照手頭上的工作職責說明(job description),做好自己的份內事。

仕途主義(careerism)是近代人類苦難的一大源頭。時至今日,帝國主義的擁護者未嘗稍減,因為它與太多人的仕途密不可分。早在19世紀,英國首相狄斯雷利已經指出,東方乃一青雲路(the East is a career)。今日美國政府很多人的仕途與它窮兵黷武的外交政策大有關係,更毋須多言。

20世紀,極權國家得以進行史無前例的大規模屠殺和種族清洗,仕途主義者可說是功不可沒。在現代條件下進行的屠殺和迫害必須依靠高度有效的技術和官僚。在二次大戰屠殺猶太人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納粹分子艾克曼(Adolf Eichmann)被媒體描繪成十惡不赦的惡魔;實情他只是個平凡沒趣、相當乏味的人。政治理論家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在他身上發現「平庸無奇的邪惡」(the banality of evil):他之所以簽發處死數萬猶太人的死亡令,原因在於他根本不動腦筋,所以像機器一般順從、麻木和不負責任。艾克曼犯下彌天大罪,但動機卻是理直氣壯的「服從命令」和「盡忠職守」。阿倫特認為,除了一心向上爬之外,艾克曼確實沒有任何動機。

仕途主義者追求事業成功

仕途主義者畢生追求的是事業上的成功(career success),曾俊華有意參選特首,一點也不令人意外。問題是他是做特首的材料嗎?在港人治港、一國兩制下,香港需要的是開天闢地的領袖,不是蕭規曹隨的追隨者。曾俊華雖然當着上司梁振英說「you always agree with your boss」,但他與CY的施政理念不同,梁營中人更稱他為「守財奴」,早是政壇公開的秘密。這是否表示曾俊華是那類「罕有動物」——敢向上司說不的仕途主義者,抑或他心目中的「真正上司」另有其人?

眾所周知,曾俊華一直視推薦他入政府的前上司曾蔭權為公務員的典範,早前更在電台節目上說「看不到有誰比他好」。較諸曾俊華,曾蔭權是更極致的仕途主義者,他當年的競選口號正是彰顯仕途主義價值的「做好這份工」(I will get the job done)。曾蔭權當財政司也許尚算稱職,但委任他做特首,卻完全證實了管理學中「彼得原理」(Peter principle)的正確。

管理學家羅倫斯.彼得(Laurence Peter)指出,組織內的員工在其崗位上表現出色,自然被擢升到更高一級的職位;若繼續勝任將被進一步擢升,直至達到他無法勝任的職位。由此推論出來的彼得原理是:每一個職位最終往往都被一個不能勝任其工作的員工所佔據(in a hierarchy, every employee tends to rise to his level of incompetence)。當然,「彼得原理」只是假設而非鐵律,不少優秀領袖執政後才慢慢變得成熟。可是,只關心政府的財政是否穩健、懶理社會的分崩離析的曾俊華,連為香港人理財的工作也做不好,倘若出任特首,你期望他可以「grow into his job」嗎?

林沛理

專欄作家

原文載於2016107日《明報》筆陣